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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文学 > 大明兽医,开局给朱标续命 > 86 睚眦必报

86 睚眦必报

    京城。

    碧空如洗。

    晚春的风温柔地拂过古老的城市。

    京城已经褪去黑灰的冬装,缀满了鲜花和绿意。

    许克生吃过早饭,放下筷子,拿起汗巾擦了擦汗。

    晚春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擡头看了天色,晴空万里。

    他起身对董桂花道:「我出门了,今晚不回来。」

    「不去上学?」

    「今天休息。」许克生拿起包裹,「给你也放一天假。」

    「三叔来找你几次了,都没碰到你人。」

    「知道,我今晚就住周家庄。」

    董桂花暗暗松了一口气,放心了!

    原来不是去花天酒地。

    她的心情又明亮了。

    「那,晚上奴家去大哥家住了?」

    「去吧,记得带礼物,不要空手去。」

    许克生出了家门,找来坊里一个跑腿的闲汉,给了两枚铜钱,吩咐他给太医院的戴院判送一封信。

    两人约定了,自己出门要及时通禀戴院判一声。

    信中说明自己的去处,先和几个同学去燕子矶踏青,之後回一趟周家庄,明天返回京城。

    许克生催着驴,沿着秦淮河缓缓前行,河堤旁柳枝随风飞舞,几艘画坊在河中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飘去。

    巷口的早点铺子刚卖完最後一碗粥,正在收摊子。

    进城的行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

    似乎在一夜之间,人们就换上了单衣。

    顺着进城的红男绿女,许克生一路向北。

    春暖花开,柳翠莺啼。

    许克生的心情十分放松。

    上次月考考了第六名。

    虽然有老师阅卷放水的可能,但是他对比了其他同学的文章,察觉到自己确实进步了。

    至少前十名可以稳住的。

    希望再努力两个月,能稳住前五。

    秦淮河上有一座画舫,正顺流而下。

    船头的一个仆人看到了许克生,急忙快步跑回船舱,激动地说道:「世子爷,那个医生出门了,骑着一头青驴。」

    周骥坐在上首,被一群小娘子簇拥在中间。

    他歪靠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左腿架在一个小娘子的怀里。

    就着一个小娘子的手喝了一口酒,才懒洋洋地回道:「知道了,让他去吧!」

    ~

    咸阳宫。

    吕氏带着女眷们又来了。

    宫内十分安静,江都郡主低声道:「父王不会睡了吧?」

    吕氏叫来管事婆,问道:「太子在忙什麽?」

    「禀娘娘,太子殿下在小睡。」

    「吃药了吗?」

    「禀娘娘,太子殿下吃了汤药,御医把了脉後,开始小睡的。」

    「太子如何了?」

    「禀娘娘,太子殿下早膳如常,御医说脉象没有什麽变化。」

    吕氏微微领首,没有消息就是个好消息。

    「大家在外殿等一下吧。」

    吕氏招呼众人在大殿坐下,宫女送来茶点。

    一杯茶没喝完,管事婆来通禀太子醒了。

    众人跟着吕氏进了寝殿。

    「哼哈二将」朱允炆兄弟早就来了,正站在一旁给朱标递湿巾、端水盆。

    往常这些宫人做的事情,他们兄弟俩个都抢着做。

    吕氏带着女眷给朱标请了安。

    朱标摆摆手,「都坐吧。」

    吕氏问道:「夫君今日如何?」

    朱标笑道:「很好!感觉身子一天比一天轻松。」

    吕氏开心地笑了,「列祖列宗庇护!殿下要痊癒了!」

    「爱妃,方子又改了。前几日许生和院判炮制了盐炙杜仲,用了之後,我感觉有些效果。」

    「又是许生?他的医术真好呀!」吕氏惊叹了一声。

    「是啊,这麽小。他才十八岁呢。」朱标也感慨了一声。

    吕氏笑道:「这麽有才华,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有福气了。」

    朱标笑着摇摇头:「这小子还没说亲呢。心气挺高,要等中了举人再考虑。」

    他们从讨论病情进入了八卦时间。

    吕氏想起了一件事:「夫君,江夏侯的夫人又来了,跑奴家这儿再次请罪来的,说是得罪了许医家。」

    提到江夏侯,朱标有些厌恶地摇摇头,「江夏侯!那件事过去了。她来请罪,因为我昨天罚了周德兴半年的俸禄。他的管家打死府上的兽医,太不人道了!」

    吕氏见他心情不好,立刻乖巧地换了话题:「许医家医术了得,可是他自己却那麽瘦。」

    朱标也有同感,「脸还有些苍白。我和他站一起,就是俩病人。」

    众人哄堂大笑。

    江都郡主有些不解,「父王,他自己就是医生,还是神医,难道不能调理一番吗?」

    朱标摇摇头:「我也不知。也许是医不自治吧。

    1

    一旁,朱允炆忍不住轻声咳嗽了一声,瞬间吸引了吕氏关切的目光。

    朱标看着两个儿子。

    自从病倒,两个孩子就停了学,每天早起晚睡在咸阳宫伺候。

    两人都顶着黑眼圈,明显瘦了很多。

    朱标笑道:「我现在也能下地了,你们兄弟明天就恢复上学。」

    朱允熥喜笑颜开,他早就憋坏了。

    伺候病人才知道,上学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朱允炆有些急了,」父王身体尚未康健,儿子怎麽能不在身边?」

    !!!

    二哥!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自己高兴的早了!

    看着眼圈泛红的二哥,朱允熥有些无所适从,开始检讨自己的孝心。

    朱标摆摆手道:「你们上午去学堂,下午过来,晚上回去温习课业。

    朱允炆还有些不愿意,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父王!儿子——」

    朱允熥也想跟着挤几滴眼泪,但是用力也憋不出来,眼圈都不红。

    吕氏心疼儿子,柔声劝道:「炆儿,听你父王的,孝心要尽到,但是学业也不能落下了。」

    朱标微微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朱允炆这才躬身同意。

    朱标摆摆手:「你们兄弟今天就去歇着吧,记得温习功课,准备明天上课。」

    兄弟俩都有些筋疲力尽了,两人难得齐齐点头答应。

    朱标看着两个儿子,缓缓问道:「你们都怎麽安排?」

    朱允炆挠挠头,有些腆地说道:「儿子想去好好睡一觉。」

    朱标微微颔首:「去吧,这段时间你们兄弟都没睡好。记得别睡时间太长,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儿子记住了。」朱允炆乖巧地应下了。

    朱允通试探着问道:「父王,儿子想出宫去给老祖母请安。」

    朱标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呵道:「你小子,出宫就乱跑。」

    朱允熥缩缩脖子,」儿子这次不乱跑。」

    他的心吊了起来,不会今天不让出宫吧?

    朱标知道这麽多天熥儿也累的不轻,甚至比炆儿睡的更少,心里一软就放行了:「去吧,记得代为父问候老祖母。」

    朱允通喜笑颜开:「儿子记住了。」

    朱标严肃地叮嘱道:「不许跑太远!还记得汤瑾吗?跑去栖霞打猎,结果出事了。要不是遇到许克生,他的小命都没了。」

    老父亲絮絮叨叨地一阵叮嘱。

    朱允通急忙信誓旦旦地保证:「儿子不去打猎,请父王放心。」

    朱允炆有些後悔了,没想到父王今天这麽好说话,早知道自己也申请出宫了。

    憋闷了这麽久,听说外面春景十分好看。

    吕氏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炆儿,下午让内官、侍卫陪着你,去外面买一些脂粉来。」

    朱允炆大喜,「是,母亲!」

    朱标摆摆手,「你们去吧。」

    兄弟俩躬身告退,快步出了咸阳宫。

    ~

    吕氏看着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寝殿外,就挪了挪位子,坐在朱标的身侧,陪他聊着家常。

    自从朱标病重,这是他们夫妻难得的时光。

    朱标又询问了几个女儿在忙什麽,叮嘱女儿要学好女诫。

    还问了几个妃子的起居,叮嘱她们辅助太子妃管好东宫。

    内官前来禀报,詹事院的官员送来了一摞奏本。

    吕氏心里一惊,停了很久的奏本又来了?

    太子的身体刚有好转的迹象,能下地练习六字养生诀了,怎麽就开始看奏本了?

    朱标吩咐:「送进来吧。」

    吕氏急忙起身告辞。

    内官抱着奏本进来了,奏本抵着下巴,走的小心翼翼。

    看着厚厚的一摞奏本,吕氏氏欲言又止。

    想劝太子先不要忙着朝政了,休养身体为重。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为了一句「臣妾告退」。

    後宫不能干政,她不敢去触犯。

    ~

    朱允熥刚出宫门,就如脱笼之鹄,欢快地叫了一声:「二哥,小弟先走一步了。」

    然後撒腿就跑开了。

    朱允炆拖着沉重的双腿,有些羡慕地看着他的身影,不愧是武者的後人,竟然还跑的动。

    不过几个呼吸,朱允熥的身影就消失在一片宫墙後。

    朱允熥健步如飞。

    他已经想好了路线,先去给老祖母请安,之後去凉国公府,打听许克生的消息。

    养的细犬病了,最近病恹恹的,清晨命令内官送去狗儿房,找医生诊治,也不知道如何了。

    这是凉国公送的猎犬,虽然在宫中没有用武之地,朱允熥却十分喜欢,梦想着有一天带着细犬去打猎。

    为此,他还给狗起了一个威风的名字:

    哮天。

    和二郎神的狗一个名字。

    ~

    朱允熥刚进院子,宫人已经在门外跪迎。

    朱允熥劈头就问道:「哮天怎麽样了?」

    负责照顾狗的内官上前挪挪膝盖,战战兢兢地回道:「禀殿下,狗儿房的人说了,不用看医生,过几天就好了。如果食慾不佳,可以多换几种狗食。」

    朱允熥勃然大怒,呵斥道:「放屁!有病不看,就熬着?他病了不看医士呐?」

    内官缩缩脖子,急忙回道:「殿下,奴婢找了御医,御医也说无碍。」

    朱允熥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一些庸医!」

    看宫人都老老实实地跪着,朱允熥皱眉道:「给爷换衣服,爷要出宫!将哮天装进笼子,我带出去找神医看看。」

    宫中的医生都是废物,除了戴院判。

    还是找许克生这个神医靠谱。

    ~

    朱允熥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出宫了,带着他宝贝的哮天细犬。

    他一路纵马奔驰,旋风般冲去了开国公府。

    他的外婆住在这里。

    给外婆请了安,稍坐了片刻,他就起身告辞了。

    他的心早就飞了。

    他又去了凉国公府,蓝玉恰好在家。

    刚见面,朱允熥就催促道:「舅姥爷,派人去将许克生叫来,我的哮天病了。」

    蓝玉当即吩咐了下去。

    「殿下,咱们去书房喝茶等候。」

    蓝玉的幕僚骆子英也在,陪着一起说话。

    今天的朱允熥有些坐卧不宁,屁股底下犹如塞了钉子一般。

    蓝玉笑道:「殿下,有事吗?」

    朱允熥扭捏道:「舅姥爷,等许克生治了狗病,我想出去逛一圈。」

    蓝玉吓得连连摆手,「殿下,打猎就别想了!那必须有陛下的圣旨,或者太子的令旨。老夫可不敢擅自带你去打猎的。」

    有了汤瑾的前车之监,蓝玉现在小心的很。

    朱允通有些泄气:「舅姥爷,我不走远,就在京郊!」

    「殿下,真的?」蓝玉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不去栖霞山。」

    「殿下,钟山也不行。」

    「不去钟山。」

    蓝玉沉吟片刻,终於松口了,「等看了狗,老夫多派人手,陪殿下在京郊跑跑马,散散心。

    '

    他也知道,为了在太子面前尽孝心,朱允熥这几个月憋坏了。

    朱允熥喜笑颜开,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已经不奢望去打猎了,都是汤瑾这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将公子哥打猎的路彻底堵死了。

    现在各家各户都严防死守,唯恐自家的宝贝儿步其後尘。

    两个人精哄一个孩子,过去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可是今天不灵了。

    朱允熥不时看向门外,脸上写满了焦躁。

    他早就好奇许克生的医术。

    他已经知道,许克生医人很厉害,至少给父王看病就奇招叠出,宫中人人都赞不绝口。

    单是皇爷爷就夸了很多次。

    父王就更不用说了,一旦有哪里不舒服,父王过去就是请戴思恭,现在是先命人请许克生,再命人请戴思恭。

    但是他对许克生的医兽术却知之甚少。

    第一次是在酒楼,只能远远地观看许克生治驴;

    後来治疗凉国公的乌雅马,他更是连根毛都没见到,是骆子英写了一篇治马的文章,他才从中窥到一些细节。

    这次治狗,他要亲眼看着,许克生的医兽术到底有多神奇。

    ~

    朱允熥欲眼望穿,终於忍不住抱怨道:「去请人怎麽这麽久?许克生住的很远吗?」

    蓝玉笑道:「殿下,许克生就住在秦淮河边,并不远。应该快回来了。」

    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去请许克生的仆人回来了。

    看他一个人进来,朱允通心里咯噔一下。

    仆人站在门外回话:「殿下,老公爷,许相公的院子锁门了。小人询问了邻居,说是踏青去了。」

    朱允熥急忙问道:「去哪里踏青了?」

    「禀殿下,邻居说不知道去了哪里。」

    「哎呀!真笨!找个人都找不到!」朱允熥气的乱发脾气。

    骆子英安慰道:「殿下,读书人踏青,要麽在秦淮河岸边,要麽去了燕子矶码头附近。」

    蓝玉当机立断,」殿下莫急,老夫现在撒出人手,去这两个地方找人。」

    朱允熥坐不住了,「舅姥爷,我不在这儿等了,直接去燕子矶附近碰碰运气吧。

    1

    蓝玉沉吟了起来,「去燕子矶啊——那里风高浪急——」

    那里就在江边,他很不放心。

    朱允熥急了,腾地站起身,不满地叫道:「舅姥爷!凉国公!区区江水,您就风高浪急了?当我没见过世面呢?」

    蓝玉哈哈大笑,也站了起来:「殿下,你去可以,必须由骆先生陪你去!」

    朱允通当即点头答应:「可以!」

    蓝玉对骆子英道:「先生,殿下交给你了。多带人手!」

    骆子英拱拱手,「老公爷放心,学生晓得!」

    在朱允通的催促下,骆子英带了五十名凉国公府的精锐侍卫,跟着一起出发了。

    马队直奔观音门外的燕子矶码头。

    ~

    许克生已经穿过了神策门,又走了盏茶时间,出了观音门。

    空气飘荡着水腥气,十分靠近长江了。

    前行不远,他已经看到了几个穿着长袍的同学。

    许克生赶着驴过去和他们汇合,不少人高声和他打招呼。

    现在他在班里的人缘很好。

    邱少达更是迎了上来,「老许,就你来的最晚。」

    许克生将驴拴在下风口,笑道:「路上买了一些零食,耽搁了时间。」

    许克生注意到,班里竟然来了十几个同学。

    彭国忠来了,还有上次请假失败吼他的曹大铮也来了。

    这次踏青是邱少达组织的,本以为请三五好友吹吹江风,没想到他找了这麽多人。

    许克生不喜欢人多,嫌弃人多嘴杂。

    众人在江边占据了一个位置,在岸边的一块巨石上铺了粗布,摆放了一些食物。

    许克生从驴身上卸下了一个袋子。

    彭国忠过来了,看到袋子吃了一惊,」这麽大袋子,你带了什麽?」

    「零食。」许克生回道。

    「都是?」彭国忠估计了一下,大约三十多斤。

    许克生点点头。

    「还是许兄够意思!」彭国忠眉开眼笑,上前帮着擡了起来。

    两人走到巨石旁,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拿出。

    各种糕点,果腹,还有卤菜。

    看到卤肉,同学们都欢呼起来。

    众人吃着零食,一起闲聊着官场的各种八卦。

    没人作诗,更没人煞风景地谈学习。

    许克生问道:「没什麽游戏吗?」

    曹大铮拿着一个鸡爪子,大声道:「刚才投壶呢。」

    许克生四处寻找,看到了道具。

    一捆竹条,壶就是因地制宜的一个石洞。

    许克生招呼了一声,」谁来?一起耍几把。」

    很快来了几个同学,大家定好了规则,每人投五根,一共投五轮,累计投中最多者胜。

    许克生拿起竹条,试了试手感,投了出去。

    竟然中了!

    周围的同学都大喝一声,「彩!」

    许克生再接再厉,又投了四根,竟然也全中了。

    他的头彩瞬间吸引了很多同学过来,大家齐声喝彩,甚至引来江上船家好奇的目光。

    ~

    众人正玩的开心,几辆驴车停在附近。

    车厢门打开了,下来了一群莺莺燕燕。

    全都穿着粗布衣裳,带着黑色或青灰色的头巾。

    邱少达惊讶道:「怎麽来了这麽多女校书?」

    许克生愣了一下才明白,「女校书」是青楼女子的雅称。

    对方十几个人,加上带的小厮、老嬷嬷,足足有四五十人。

    一群女人说笑、打闹,沉寂的江边瞬间多了不少生机,也吸引了一群年轻学子的目光0

    话本中风流才子的故事,从来都不会少了「女校书」。

    邱少达选择的地方本就是在巨石怀抱之中,这些人来了之後就显得拥挤了。

    早有学子凑过去打招呼。

    一来二去众人都知道了,她们是来江边祭奠宋代的词人柳三变。

    只见她们走到江边,点了香烛,洒了一些花瓣。

    一个秀丽的女子担任主祭,念了祭词,一群人像模像样地冲江中拜了拜。

    之後朝江水中洒了祭品。

    长江滚滚东逝,祭品在江水中沉浮。

    她们一板一眼,神情端庄,竟然也有一种肃穆。

    一群环肥燕瘦,各有风情。

    书生们的目光早就黏了上去,无法自拔,有几个甚至早就凑了过去。

    脸皮厚的已经附了骥尾,跟在後面一起祭拜。

    邱少达点着那几个人,不屑道:「斯文扫地!」

    许克生见她们抛洒祭品,心中有些不解,低声问邱少达:「老邱,柳三变不是死在床上的吗?又不是屈原,怎麽跑江边祭奠?」

    邱少达忍不住笑了,又不能笑的太大声,毕竟旁边有人在祭祀。

    他憋的脸都红了,小声解释:「女校书祭奠柳三变,一般都是趁着踏青的时候,在田里就是供奉祭品;在水边都是这种仪式,大差不差的。」

    许克生明白了,笑着点点头,」没想到还能这样。」

    邱少达拍拍他的胳膊,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老兄,你还年轻,经历的太少,改天哥带你去吃点荤菜。」

    彭国忠笑道:「邱兄,你别把他带坏了。」

    ~

    女校书们祭祀了柳三变并没有走,反而在江边摊开粗布,摆上吃食酒水,开始野餐。

    不断有读书人上前打招呼,她们回复的很得体,既不会显得太亲近,又不会显得太疏远。

    脸皮薄的就在她们附近来回走动,高声吟哦诗词。

    邱少达发现,自己叫来的人几乎全跑过去了。

    许克生看了感觉很尴尬,急忙离这群人远一点,找一个角落靠在巨石上欣赏江景。

    江水泱泱,白帆点点。

    许克生心中唏嘘不已,上一次在江边,是掉落在这个世界,差点身死道消。

    偶尔来一阵猛烈的江风吹打着衣衫,在躁动的晚春带来了一丝丝清凉。

    彭国忠已经结婚了,也跟着过来了,之後是邱少达。

    十几个同学,就剩下他们三个还坚守道心。

    其余的人都已经在女校书周围,献着殷勤,吟哦着诗词。

    邱少达指着其中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人说道:「那个叫杏禾」,是她家的头牌。」

    在那群女人的外圈,曹大铮在大声作诗:「矶头翠色浓,——」

    邱少达听到第一句就笑喷了,一口糕点渣喷了出来,差点喷在了彭国忠头上,「矶头!」

    彭国忠也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幸好离的远,曹大铮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小娘子身上,没有听见。

    ~

    许克生趁机和邱少达打听,如何在城中开铺子。

    结果——很麻烦!

    首先是开的作坊位置有限制,必须在官方划定的区域。

    在这类区域,恰好有房子出租或者出售。

    户籍还要是应天府的。

    还要去找对应的行会——

    许克生听的头大如斗,没想到其中这麽多的弯弯绕。

    心中不由地感慨,发财梦不好做啊!

    邱少达很识趣,只是回答了问题,没有询问许克生为何对经商感兴趣了。

    不远处,曹大铮他们和那群新来的女校书混在一起,大声谈论诗词。

    邱少达撇撇嘴,」像一群发情的小公鸡。」

    许克生是背对她们的,转过头看了一眼,入目的是几个高谈阔论的同学,还有掩嘴偷笑的女人。

    许克生忍不住大笑,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彭国忠去取零食了,很快悻悻而归,手里只拿了一小袋果脯。

    「老彭,卤肉干嘛不吃?」

    「空了。」彭国忠冲他俩晃晃纸袋子,悻悻地说道,「就剩下这个了。

    他又不满地瞪了曹大铮他们一眼。

    「全没了?」邱少达吃了一惊,那可是几十斤的零食。

    他们看向妓女铺开的粗布上,零食全在那里。

    邱少达气的咬牙切齿,「这群见色忘义的货!」

    ~

    曹大铮竟然快步走了过来,催促道:「几位兄台,也过去坐坐吧。」

    彭国忠委婉地说道:「我们闲聊呢,就不去打扰了。」

    曹大铮皱眉道:「你们不去她们会多心的,以为你们看不起她们。」

    许克生有些不耐烦,冷笑一声,「那就看不起了。」

    曹大铮怒了,「你——」

    许克生转头看向江边,掰掉一块糕点,扔进江中喂鱼。

    彭国忠、邱少达也讨厌曹大铮多事,刻意不予理会。

    曹大铮吃了一个闭门羹,悻悻地回去了,临走还抱怨:「不解风情,不知好歹。」

    ~

    许克生他们看着江水,又聊起了江上航运的价格。

    燕子矶码头是京城很繁华的客货码头,每天吞吐量惊人。

    邱少达家里经商,对各类生意都多少了解一些,说起航运也是侃侃而谈:「冬季是淡季,夏季航运生意最好,——」

    邱少达突然停住了,低声道:「她们来了。」

    许克生转过头,为首一个身材玲珑的女人,身後是她的同伴,曹大铮他们跟在左右。

    许克生有些意外,记得邱少达自称是青楼常客,於是低声问道:「老邱,京城的'女校书'都这麽主动的吗?

    X

    邱少达摇摇头,也有些不解,」恰恰相反,她们很矜持的,在你掏钱之前。」

    许克生没有再说话。

    今天之所以参与踏青,就是想放松一些紧绷的神经。没想到来了这麽一大群陌生人。

    彭国忠显然有些激动,两颊泛红,「来呗,谁怕啊!」

    邱少达一挺胸脯,正正头巾,「必是哥的风采遮掩不住了!」

    许克生挪揄道:「是啊,白面小胖子——咳咳!玉面小飞龙邱相公!」

    邱少达眼睛亮了:「玉面小飞龙?哥喜欢!好!这是哥的诨号了!」

    许克生:

    」

    」

    你倒是不嫌弃啊!

    一群人已经走到了面前,为首的女人敛身施礼,」奴家苏杏禾,见过各位大才。」

    许克生三人也拱手还礼:「小生见过苏娘子。」

    萍水相逢,他们都没报出自己的姓名字号。

    女人都带着时下流行的眼纱,这是帷帽的变种。

    窄窄的一条黑色纱布遮住了眼睛,又没完全遮住,隐约可见其後风情万种的眼神。

    这种神秘感徒增了几分春色,又没有减少容貌的魅力。

    许克生心中也赞叹不已,眼纱是个好东西。

    杏禾眨眨大眼睛,左袖掩着嘴巴,柔声问道:「不知道三位大才如何称呼?」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软糯,挠的人心痒。

    许克生心中也默认,这个女人是个少见的尤物。

    邱少达这种风月的老手都有些意动了,笑眯眯想要凑过去和杏禾说几句话。

    彭国忠脸已经涨红了,背着手,挺起胸膛,却唯独不敢去看眼前的杏禾。

    不等邱少达他们开口,早有几个同学报了他们三个的名字:「许生,字启明。」

    「彭生,字子诚。」

    「邱生,字——」

    曹大铮站在杏禾的身旁,声音最大,还指指点点,将名字和人对应起来。

    许克生笑着看看他们,只觉得有趣。

    杏禾眼睛眨了眨,目光在许克生身上打转悠,又调皮地问道:「三位可有名号?」

    这下曹大铮他们哑火了,现在都是读书的生员,很少有人起个号的。

    即便有,不是好友也很难记住。

    许克生点着邱少达、彭国忠,依次说道:「他号满船道长,他号清梦居士,小生号天水真人。

    19

    彭国忠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转过身努力憋着笑,憋的满脸通红,似乎不想让大家看他的样子,又想让大家知道他懂了。

    邱少达有些茫然,「彭兄,这是怎麽了?」

    他对诗词不是很在行。

    杏禾刹那羞红了脸,娇嗔薄怒:「呸!登徒子!」

    本想借聊天拉近距离,没想到开局就被调戏了。

    她一甩袖子,扭着腰走了。

    为了维护矜持的形象,她不得不暂时後退。但是没有走远,只是躲在了姐妹的身後。

    许克生饶有兴趣看了她一眼,美人即便是生气也是风情万种的。

    不少人和邱少达一般不明所以。

    「怎麽了?」

    「什麽意思?」

    「苏娘子怎麽突然恼了?」

    「..

    ''

    也有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低声道:「醉後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一群人哄堂大笑,几个女人也忍不住掩嘴笑了。

    邱少达更是笑的前仰後合,指着许克生大叫:「之前没发现,你才是咱们班最骚的!」

    也有少数几个同学有些不悦,认为许克生冲撞了苏娘子。

    曹大铮怒道:「太粗俗!有辱斯文!」

    ~

    不远处,周骥的画坊已经在燕子矶码头靠岸。

    他没有上岸,依然在画坊里和府里的清客、帮闲在吃酒玩乐。

    周骥衣衫散乱,一身酒气,躺在女校书的人堆里和清客扯着闲话。

    一个帮闲小跑上了画舫,径直进了船舱。

    见到周骥,帮闲立刻麻利地跪下:「世子爷,那群粉头和秀才们混在一起了。

    周骥顿时来了精神,」你看清楚了,许克生也在其中。」

    帮闲急忙点头:「世子爷,小的看清楚了。一开始许克生还装清高,离的远远的。後来苏娘子带着粉头们主动过去,他就热乎起来了,和粉头们打成了一片。

    周骥眉开眼笑:「打成一片?打成一片好!」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显然周世子的话另有含义。

    一个清客故意问道:「世子爷,这其中难道还有什麽说道?」

    周骥点着跪着的帮闲,」起来吧,给大家讲讲,爷是怎麽安排的。」

    说完,他朝後面一躺,钻进一个女人的怀里。

    「小的领命!」

    帮闲站起身,顿时变得神采奕奕,「那许克生不是得罪了咱们侯府了吗?让咱世子爷不痛快,世子爷能让他痛快?」

    「所以,今天世子爷听到这群书生要踏青,就暗中让小的花大价钱雇了这群粉头。」

    几个清客捧哏一般,故作不解:「世子爷为何如此大方?」

    「哦,一定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世子爷宽宏大量,老夫钦佩!」

    「世子爷慈悲为怀!」

    女人堆中传来周骥的笑骂:「放狗屁!小爷什麽时候大度过?小爷就是睚眦必报!」

    船舱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几个清客也不恼,捻着胡子笑的无比开心。

    帮闲唾了一口,得意地说道:「世子爷自然要收拾他的。」

    几个清客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连声地催促:「快说,世子爷是怎麽报复的!」

    ~

    帮闲突然眨巴眨巴眼睛,故作神秘地问道:「年前有个礼科给事中,叫王亦孝的,上奏本弹劾咱们侯爷、世子爷,都还记得吧?

    ''

    清客们连连点头,「记得!他化成灰老夫也记得!」

    「当然记得这该死的狗才!」

    「他死了?」

    帮闲开心地笑道:「他自己辞职了!」

    一群清客都吃了一惊,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很意外。

    给事中是很清贵的官职,官小权大,前途无量。

    怎麽突然就辞职了?

    帮闲冷笑道:「谁让他惹咱们世子爷不开心?!」

    一群清客都安静下来,猜测必然是周骥报复,导致王亦孝辞职的。

    帮闲继续道:「这种官员,打不得,骂不得。世子爷就想了,王亦孝不是要作道德文章吗?那就和他谈谈道德。」

    一群清客疑惑地看向周骥,已经看不清人影,完全被女人给淹没了。

    他们很清楚周骥的水平,认得几个字,谈学问就是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

    帮闲见胃口都吊的差不多了,猥琐地笑道:「世子爷就让小的雇了一个粉头,装作刚死了丈夫的小寡妇,住在了王亦孝的隔壁。

    '

    一群清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明白了後来的情节。

    帮闲继续道:「一个俏丽的小寡妇,经常和王亦孝偶遇,还每次都有困难,他不上钩都难啊!」

    「帮一次,拎一包菜;」

    「帮两次,帮修理了门板;」

    「帮三次呢,四次呢,——」

    清客们不知不觉探着脑袋,听的十分认真,船舱里只剩下周骥和几个「女校书」打闹的声音。

    帮闲最後揭开了谜底:「终於,王亦孝帮进了被窝,当然,这离不开小粉头的勾引。

    清客们哄堂大笑:「老夫爱听!」

    「你小子快细说,别吞了细节!」

    帮闲从谏如流,果然说的很详细,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将一群清客听的面红耳热。

    终於,周骥从人堆里砸出一个桃子,「你当时躲在床底下的吗?」

    帮闲没有躲避,反而在众人的笑声中挺着油腻的大脸迎了上去。

    桃子正砸在他的脸上。

    「哎吆!」

    帮闲夸张地跌倒在地,再次迎来一片笑声。

    他又一骨碌爬起来,将桃子捡起来,跪在地上就磕了一个:「谢世子爷的赏!」

    周骥懒懒地说道:「这可是岭南进的春桃,便宜你小子了!」

    帮闲小心地将春桃装在袖子里,又拍了拍。

    在帮闲的不断催促下,他才收了尾:「然後,在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世子爷就带人去叫他起床了。当然了,他是在邻居家起的床。」

    帮闲都後背升起一股寒气。

    王亦孝的名声坏了!

    辞职是明智之举,留下来也是被御史弹劾,之後被开革,不可能有前途的。

    还不如自己辞职,官面上还有个体面。

    同年、朋友再帮着遮掩一二,总还能去教书混碗饭吃。

    如果是被弹劾,天下皆知,名声就彻底坏了,以後就只能做寓公了。

    帮闲最後恶狠狠地说道:「世子爷现在是如法鸟炙,——」

    周骥骂道:「如法炮制!你他娘的不懂就别乱用,好好说你娘的土话!」

    众人又是一次哄堂大笑。

    帮闲满面红光,陪着笑,「世子爷说的是,如法炮制!」

    之後他才对清客们说道:「读书人嘛,风流倜傥!都是风流才子!见到粉头还能走得动?」

    清客们纷纷点头,扪心自问,见到女校书有困难了,自己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帮闲呵呵笑道:「等许克生今天作了某个粉头的入幕之宾,明天一早,小的就去叫他起床。」

    !!!

    清客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很厌恶读书人嫖妓的,许克生完了!

    ~

    周骥难得从女人堆里爬出来,斜靠着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大口。

    一个年老的清客有些担忧,小心避过女人,凑了过去,低声道:「世子爷,学生听说那许生可不是一般人?」

    周骥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问道:「怎麽不一般了?」

    「世子爷,听说他给——」老清客伸手指指天上,「看病呢。」

    周骥冷笑道:「你怕了?」

    「呃——学生不怕,学生是担心世子爷被侯爷责骂。

    「无妨!」周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至多坏了他的功名,又不是断他的手。」

    「世子爷?」老清客没听明白。

    周骥一把扯住他的胡子,将他拉到面前。

    老清客疼的哎吆哎吆直叫唤。

    船舱里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周骥在他的耳朵边大喊:「只要他的医术在,就不用担心什麽,咱是勋贵!勋贵,与国同休!」

    老清客急忙点头,「学生懂了!懂了!」

    周骥这才松手,顺手推了他一把。

    老清客倒在了女人的身上,急忙爬了起来,却不知道抓在了哪里,被女人一顿斥骂。

    老清客连滚带爬,终於在女人的巴掌和骂声中滚了出来,帽子丢了,衣服乱了,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周骥指着他大笑:「看你这狼狈样!女人你怕什麽?!」

    「老夫不敢!不敢!」老清客连连打躬作揖。

    他是真的害怕了,这些女人可不是他能染指的。

    之前有一位清客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勾搭世子的女人,结果很快就失踪的乾乾净净。

    ~

    有的清客明白了周骥的打算,大声道:「是许克生自己的道德不行,堕落了,和世子爷什麽关系?」

    「他要真是正人君子,又怎麽会犯这种错?」

    「只要某人的医术还在,天上就不会打雷的。」

    '

    ',帮闲也一拍胸脯,大义凛然道:「小人只是路过,好心叫许相公起床,和别人何干?就是到了锦衣卫的诏狱,小人也肯定这麽说的!」

    众人齐声叫好:「彩!忠心护主!

    39

    「对,和世子爷何干!」

    「咱们只是路过,都是热心肠啊!」

    」

    」

    周骥懒洋洋地点着帮闲:「你很好!」

    然後向後面一躺,再次失去身影。

    帮闲激动的满脸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世子爷!」

    帮闲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也有清客担忧道:「如果许克生表现的不出彩怎麽办,听说他的成绩也不拔尖?」

    帮闲稳稳情绪,意味深长地说道:「粉头说谁出彩,谁就出彩!」

    清客们恍然大悟:「那就是了,即便是写的一首烂诗,也能夸出一朵花来。」

    「许克生逃不掉了!」

    「明天一早,老夫想陪兄弟一起去!」

    「同去!老夫也想附骥尾。」

    周骥在女人堆里拍了拍巴掌,等众人静下来,大声嚷嚷道:「能写文章的都去!还指望你们将这事宣扬的天下皆知呢!」

    船舱里乱哄哄的,清客、帮闲们群情激昂。

    没人同情许克生即将的遭遇。

    谁让他得罪了世子爷!

    他活该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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