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和戴思恭一起去了寝殿,中途就遇上了太子,身後跟着「哼哈二将」
朱允炆、朱允通兄弟。
太子可以自己下地走一段路了,已经不需要搀扶。
许、戴二人急忙上前施礼。
朱标微微颔首,「正好陪咱一起走走。」
许克生见他还在大殿里转悠,便提议道:「太子殿下,外面春暖花开,阳光正好,不如出去溜达。」
朱标有些犹豫,「院判?」
从医理上,风邪会干扰病症,这也是他困在宫中的原委。
戴思恭沉吟了一下,便拱手道:「殿下的玉体是可以见风了,出去采天地之阳气,可以补正气,平衡气血。」
朱标听到有这麽多好处,一摆手,「走,出去转一圈。」
他也早就憋闷的难受了,早就盼着能出去透透气。
所谓的出去,其实也没有走远,就是在咸阳宫门前转悠。
已经夕阳西下,晚霞如锦。
天空碧蓝,余辉洒落在琉璃瓦上,溅起点点金光,飞檐斗拱蒙了一层温和的虎珀光圈。
朱标纵目远眺,顿感心旷神怡,不由地擡起胳膊舒展了四肢。
许克生看着他,感觉像犯人放风一般,高高的红墙犹如监狱的高墙。
这个想法太危险,许克生迅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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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远景,朱标迈开了步子,「哼哈二将」在後面亦步亦趋。
朱标将许克生招到面前,问道:「启明,今天月考?」
「是的,殿下。」
「考的如何啊?能不能进步几名?」朱标笑道。
许克生犹豫了一下,回道:「禀殿下,应该比上次要强一些。」
许克生虽然有信心进步一些名次,但是成绩不出来他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
朱标笑道:「黄编修说了,你的底子弱,现在能有进步,就是好事啊!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就要有这种水滴石穿的慢功夫,学问才能做成。」
许克生洗耳恭听,最後拱手道:「晚生谨记殿下教诲。」
戴思恭上前道:「殿下,下午许生陪着周御医去黄府出诊了。」
朱标点点头,「本宫都知道了,周御医也束手无策。」
戴思恭有些意外,自己都没注意到周慎行什麽时候来的。
朱标站住了,叹了口气,「黄医家的病,难道比本宫的还难治吗?」
戴思恭解释道:「殿下,他得的是脑疾,非药石可医。」
许克生提议道:「是不是可以顺着他的想法来,就承认他当官了,然後再扣个贪污、渎职的帽子,恐吓一下,也许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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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笑道:「你以为没用过?」
戴思恭也捻着胡子笑了。
许克生愣了,「晚生在医案中没有看到。」
看他们的意思,显然已经试过了。
那为何医案是空缺的?
自己数过编号,医案明明是连贯的。
朱标笑道:「那是陛下用过的法子。年前犯病,戴院判的药方也没起效,就让应天府将人捉去,一顿恐吓,还打了板子。屁股都打肿了,依然还不清醒。」
许克生看他满额头虚汗,算算时间也有半炷香的时间了,就劝道:「殿下,回屋吧?别晾了汗。」
朱标点点头:「回去,本宫也累了。」
众人簇拥朱标回宫,朱标边走边问道:「启明,你有办法吗?」
许克生回道:「殿下,晚生认为黄医家的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肯定有其诱因。」
「你说的有道理。」朱标微微颔首。
「晚生想多了解一些他的成长背景、家庭情况。」
「下午去,你没有和病人聊聊?」
「殿下,晚上问了病人一些问题,但是除了饮食起居,其他的问题病人回答勺都很含糊。」
朱标站住了,招手叫来一个太监,命令道:「去锦衣卫衙门,将黄长玉的文档全部取来,交给许相公阅览。」
~
寝殿,宫女送来湿巾。
朱标没有上榻,而是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接过湿巾擦了擦汗。
众人落座後,宫女送来茶水。
朱标突然一拍大腿,笑道:「本宫差点忘了。」
他点着一旁的管事婆,吩咐道:「去将那个包裹拿来。」
管事婆奉命退下了,很快拿来一个包裹。
许克生一看就激动了,这麽熟悉的颜色、样式,不正是自己丢失在韩五云的那个院子的医疗包吗?!
董百户没来得及寻找,事後他再去也没有找到。
许克生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在太子这儿。
朱标示意管事婆,「给许生。」
许克生急忙起身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凭感觉东西都在。
失而复得感觉太好了!
许克生十分开心,很想打开检查一番,其中有几件很难打造的。
但是里面有不少刀子,在太子面前打开就犯了忌讳。
他忍下冲动,将医疗包放下,拱手感谢:「多谢太子,这个医疗包对晚生太重要了。」
朱标摆摆手:「本宫只是负责转交。这是锦衣卫在命案现场找到的。你之前提到的韩二主、韩五云都已经死了,就埋在那个院子里。」
根据仵作的检验,韩二柱死前曾经中过毒,和许克生的讲述正好吻合。
朱标指着医疗包,示意他打开:「打开吧,让大家也开开眼界,看看小许神医的用具有何不同。」
太子妃她们都看过了,但是他和戴思恭都还没细看过。
众人也都好奇地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许克生拱手领命,恰好自己也要看看。
内官搬来一张茶几,许克生将医疗包放上,缓缓打开。
他的医疗包是卷筒的设计,随着不断展开,各种器具都展现出来。
朱标背着手上前,有些他认识,有些很陌生。
看着一排刀具,他甚至想到了饮虹桥的那次手术。
也正是那次,君臣相识。
许克生仔细查看了一遍,东西全在,完好无缺。估计余大更他们没时间动,也没有重视,就立刻带他换了地方。
朱标点着几个器械,询问了用途。
许克生一一作答。
戴思恭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心中记下了几个有用的器械,准备也仿制一巴备用。
朱标看到其中一根银针有些粗,针尖有些尖锐,「这根——也是银针?」
许克生捏起银针,展示给他看:「殿下,这个是空心的,药汤可以从中流过。」
朱标接过去,凑着烛火仔细观瞧,「你将椰子汁灌入汤瑾的血管,就用的这根银针?」
「殿下,正是。」许克生笑道。
朱标微微颔首:「做工很精细,明明是人工捶打的,竟然看不到接缝。」
许克生笑道:「这所有的器械,唯独这根银针不好打造。这是紫铜材质的,当初寻找工匠就找了一个多月,才碰到一个合适的。」
朱标放下银针,回去坐下了,「下次再打器械,直接找宫中的银作局,那里有不少能工巧匠。」
许克生见众人都收回了目光,急忙卷起了医疗包,最後紮上绑带。
~
盏茶过後,许克生给朱标把了脉。
三天没有见,脉象有了明显的变化,「恭喜殿下,脉象比三天前更有力,更沉稳。」
朱标病情有好转,心情大好,「自从用了蜜炙麻黄,本宫就好受多,没有那麽多汗,也很少恶心、烦躁了。」
许克生笑道:「少了这些不舒坦,睡的更好,食慾也就跟着好了。」
朱标哈哈大笑,「正是!」
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羡慕。
每次许克生来,父王的笑声都多了起来。
想到父王在自己面前的不苟言笑,朱允熥就心生寒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朱标又和戴思恭、许克生讨论了後续的治疗。
戴思恭强调医疗,药按时吃,适当针灸,辅以按摩。
许克生则提醒每日要锻链,多下地活动。
戴思恭解释道:「启明,殿下每天都有晨练的,就在前面的大殿。」
许克生很惊讶,「是吗?练了什麽?」
戴思恭刚要解释,却被朱标阻止了。
朱标笑道:「你今晚不是值夜吗?明天早晨一起练。」
许克生笑道:「那晚生就太荣幸了。」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太监抱来了黄长玉的文档,厚厚的一摞。
~
许克生告了一声罪,接过文书去一旁阅读。
暮色沉沉,太阳已经落山了。
许克生看的很入迷,戴思恭几次叫他先去用晚饭,他都完全没有听到。
虽然许克生阅读速度快捷,但是也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放下最後一页,他对黄长玉的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黄长玉的祖父曾任元朝的四川行省的左丞,家里又经营海贸,一时富可敌国他的父亲希望他也走仕途,但是他喜欢行医。
父子俩因此产生了冲突,他的父亲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曾一度焚烧他收集的所有医书、笔记。
在黄长玉几次乡试落榜後,最终还是走上了行医的道路,为此甚至多年不回家。
这两年黄老太公身体不好,父子两关系才有所缓和。
大明定鼎中原,很快又施行了海禁,黄家渐渐远离了权力中心。
去年,朱元璋召集天下富户,填充京城。
黄家就是那时从松江府迁徙来的。
许克生合上了卷宗,心中有数了。
黄府虽然没落了,但是依然很有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虽然黄家没落了,但是依然丰厚的家底依然撑起了豪奢的生活。
「什麽时辰了?」
许克生询问道。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相公,酉时了。」一旁的内官回道。
「殿下用药了吗?」
「刚用过了。」
许克生站起身,走进寝殿。
朱标斜靠在软榻上,正在看书。
戴思恭正在一旁等候把脉。
看到许克生进来,朱标放下书,「启明,你有什麽办法?」
许克生拱手道:「殿下,晚生倒是想到了一个方法,不过法子超脱常规,需要殿下准许才宁。」
朱标被勾起了好奇心,当即微微颔首,「准了!」
戴思恭也放下手中的书,捻着胡须,想听听许克生怎麽说。
许克生继续道:「殿下,既然应天府的板子都叫不醒,不如加大剂量。」
「晚生的法子来自黄梁一梦的典故。」
「晚生怀疑,其实黄医生身体没了病,但是他沉迷於自己编织的梦中,舍不寻醒来。」
「原委嘛,无非是他的父亲、家族给他巨大的入仕压力,终於在他见到陛下後彻底压垮了他。」
「那就让黄府请一些戏子,切实营造一个逢迎他的梦境的环境。」
朱标来了兴趣:「那就是真实版的黄梁一梦?他升官发财,一路上升,最後跌的头破血流?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殿下,正是!」
戴思恭疑惑道:「那要多久啊?」
许克生道:「可以进展快一些,三个月左右。」
朱标捻着胡子陷入沉吟,「三个月,还是短,容易被他发现破绽。」
他看向戴思恭:「院判如何看?」
戴思恭笑了,「殿下,黄府豪富,有这个实力去试试。病人也难以发现的,毕竟他已经得了脑疾,缺乏正常人的想法。」
朱标仔细想了一遍。
其中必然涉及假扮朝廷命官,甚至还有旨意之类的,这也是为何需要自己批住的缘故。
朱标有些担忧:「万一这样还不醒呢?」
毕竟要让黄府花一大笔钱,折腾很多人。
许克生回道:「晚生技穷了。太医院全力救治尚且不能苏醒,也许那就是黄医生的命了,毕竟不是所有的病都可以痊癒的。」
「那就是让黄府试试吧。」
朱标最终同意了,「启明写一份医案,随着本宫的令旨一起送过去。」
戴思恭来了兴趣,「殿下,太医院也派一个机灵的医士去全程跟踪记录吧?」
朱标微微颔首,「善!」
戴思恭上前道:「殿下,服药过一刻钟了,臣给您把一次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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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朱元璋用过晚膳,在殿前踱步。
「云奇,太子那吃过药了吧?」
「陛下,刚才东宫有太监来过,说殿下服过药了。」
「哦,许生进宫了。」
「是的,陛下。」
「他们忙什麽呢?」
「陛下,据说在商量黄长玉治病的事情。」
「哦?有办法了?周慎行下午去,不是也束手无策吗?」
「陛下,说是许克生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演一次戏,来一场真实的黄梁一梦。」
朱元璋不由地笑了,摇摇头,「真是胡闹!」
其中必然少不了扮演朝廷重臣,还要假传圣旨。
走了两步,他又问道:「太子如何说?」
「陛下,东宫的太监说,太子很感兴趣,已经同意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命令道:「让他们去办吧。传旨应天府尹,应天府要全力配合。」
难得太子开心,那就让黄府试试吧。
朱元璋拔脚朝咸阳宫走去,「去看看太子。」
~
咸阳宫。
许克生在把脉後,和戴思恭一起退了下来。
回到公房,许克生将医疗包郑重地放在架子上。
外面隐约传来阵阵鼓声。
宵禁开始了。
两人都不禁同时看向外面,早已经漆黑一片。
戴思恭将银针归还给许克生,「咱们也早点吃饭吧,再晚点可能要忙了。」
两人匆忙吃了晚饭,要了一杯浓茶,在窗前坐下。
陛下经常晚上来看太子,一旦来了,两人必须去见驾,之後就要忙碌到很免。
趁着难得的间隙,喝口茶喘息片刻。
虽然歇不了多久,但是忙碌了一天,这已经是难得的茶歇时光。
戴思恭对「黄梁一梦」的场景治疗法还有些担忧,「启明,就怕折腾了一圈,还是没用。
许克生点点头,「他被入仕」这个要求压了几十年,不是那麽容易摆脱的。像他这样的又不是孤例。」
戴思恭叹道:「是啊,每年的乡试、会试发榜的时候不疯魔几个?有落榜发疯的,有榜上有名却高兴过度,犯了痰疾的。」
「院判,他们治癒率高吗?」
「还行,」戴思恭点点头,「据老夫所知,大部分能清醒过来。只有少部分就此疯下去了。」
两人都叹口气,捧着茶杯陷入沉默。
良久,戴思恭沉声道:「为人父母,不能逼迫太急啊!」
许克生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他虽然同情黄长玉,但是他更能理解黄老太公的做法。
科举入仕是壮大家族的唯一道路,选择当医生,几乎等於放弃了仕途。
过去黄府风光的时候,家族不缺官员。
现在改朝换代,黄府没落了,需要有人进入仕途,重振门楣。
可是黄二公子还沉迷於医术,这就是「误入歧途」。
虽然朝廷有医官,但是类别属於伎术官,地位不高,天花板很低,目前最高是正五品,并且无法跳出行业的圈子。
许克生道:「可能是小的时候,引导有误吧。」
从下午见到的情况,黄老太公教育儿子很失败。
大儿子就是混不吝的货色,二儿子是个沉迷於理想的公子哥。
黄老太公就这两个儿子,却都废了,这样的晚年也太痛苦了。
戴思恭看宫人都在远处,就压低了声音道:「你和老夫说,在黄府治疗了一只乌龟?」
「是啊,院判。」
「收诊金了?」
「收了。」
「多少钱?」
「宝钞三百文。」
戴思恭微微颔首,「老夫就知道如此。」
「院判,怎麽了?」
「傍晚时分,就一股流言蔓延开来,说你去黄府看病,一个方子都没有开,却收了黄府酬谢的重金。」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院判,无妨。」
戴院判也点点头:「你这样想,老夫就放心了。出来做事,明枪暗箭是少不了的,防不胜防啊'
戴思恭连声叹息,深有感触。
许克生揣测,他肯定经受过不少中伤,被泼过无数次脏水。
戴思恭继续道:「启明,只要咱们站的端正,就无惧任何流言。」
许克生这个观点持保留态度,关键还是自己要有用。
现在他有恃无恐,不怕流言,是因为太子的病情还需要自己。
一旦太子彻底康复,再遇到流言他就绝不会置之不理,而是立刻第一时间给自己辩解。
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外面内官的声音此起彼伏:「奴婢拜见陛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放下茶杯站起身,又要忙了。
~
朱元璋进宫和太子聊了几句,又询问了戴思恭、许克生的诊断。
戴思恭躬身回道:「陛下,根据太子殿下的脉象,臣认为目前的药方无需调整,可以再吃两天以观後效。」
许克生回道:「陛下,晚生提议,现在春暖花开,天地俱生,太子殿下应增加户外活动。」
朱元璋看向戴思恭:「院判认为如何?」
「臣附议,」戴思恭回道,「春天万物以荣,广步於庭可提升卫气。」
得知太子的病情在向好,朱元璋微微颔首,心情不错。
最近几次来东宫,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太子在逐渐好转。
朱元璋看向许克生,看似随口一问:「许生,下午去黄府出诊,黄生病情如何了?」
许克生心中明了,流言早就被朱重八知道了,「禀陛下,黄医生的病情十分复杂,晚生没有把握能治癒。不过已经有了医案,奏请太子殿下批准了。」
朱元璋捻着胡子,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许克生继续道:「另外,晚生在黄府治疗了一只乌龟,收了黄府宝钞三百文作为诊金。」
朱元璋捻着胡子的手停住了,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想到,许克生去了黄府没有治病人,却治了乌龟。
「朕知道了。」
周云奇示意内官送来一撑奏本,放在太子的面前。
朱元璋道:「标儿,你看看吧,这是一些沿海卫所的情况。
许克生、戴思恭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两人躬身告退。
~
回了公房,两人捧着茶,在窗下闲坐。
现在陛下、太子讨论朝政,他们就清闲了。
许克生无意中看到桌子上有一个方子,标题竟然是「酒炙杜仲」。
他仔细想了想,不记得看过这种炮制杜仲的方法。
「院判,这个——」
戴思恭老脸一红,解释道:「这是老夫没事瞎琢磨的。」
他从上百种药物中挑选了杜仲,用酒炙也是深思熟虑之後的。
虽然屡次试做,但是总感觉有些缺憾,似乎某一个环节没有做好。
这次拿来,也是想和许克生商讨一番,看看哪里不对。
许克生起了好奇心,「院判,让晚生学习学习?」
戴院判笑着伸手虚让:「看吧,随便看,应该是你指点老夫才是。」
许克生哈哈大笑,拿起了方子,「晚生可不敢当。」
许克生仔细看了一遍,不愧是大家之作,炮制过程十分严谨。
从挑选药材,到工具准备,过程面面俱到,十分详尽。
看完之後,许克生并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问道:「院判这是要增强肾气?」
杜仲味甘,性温,归肝与肾经。
现在春天万物生发,戴院判必然是想借天地之机顺势而为,给太子补补肾。
戴思恭微微颔首:「老夫正是如此考虑。」
他放下茶杯,示意宫女续茶,然後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医院现在起了一股风潮,人人都在研究炮制方略,企图突破前无古人之举,效仿当今许启明,做一款让陛下也赞不绝口的蜜炙麻黄」。」
许克生先是一愣,没想到平常的一味药,竟然引起这麽大的反应。
接着他忍不住笑了:「大家夥都是希望殿下早日康复,这份拳拳之心值得鼓励。」
戴思恭摆摆手,笑道:「因为蜜炙麻黄,陛下夸赞过你,太子夸赞过你,据说陛下召见重臣廷议的时候,还以你首创蜜炙麻黄」,提高了药性,减少了太子病痛为例,鼓励大臣门锐意进取。」
他接过宫女送来的茶杯,「你说,太医院的医生能不疯狂吗?」
许克生抖抖方子,认真地说道:「我相信院判只是从医术上考虑的。」
戴思恭一声长叹,「知我者,启明也!」
许克生终於评点起方子来,「院判的炮制过程完美无瑕,晚生只能学习,没什麽好说的。」
「杜仲坚韧,炮制之後,更方便煎药。」
「酒可以活血,使药性更加缓和,必然有一定功效。」
他认为,戴院判的努力方向是有一定道理的。
戴思恭却摆摆手,谦虚道:「启明,提提意见吧?老夫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许克生沉吟片刻,提示道:「院判,您老不妨考虑用盐,盐炙杜仲。」
???
戴思恭很意外。
直接将药方推翻了?
换了一种炮制方法?
不过他并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良久,他拍案叫绝:「好!盐炙最佳!盐走肾腑,正好助杜仲的药性下行!」
他立刻提起笔,立刻开始梳理炮制过程。
许克生在一旁帮着斟酌。
戴思恭半生行医,对盐炙自然了如指掌,只见他笔走龙蛇,半个时辰後,一分完整的炮制流程出来了。
外面传来宫人叩拜陛下的呼声,陛下要回宫了,两人起身出去送驾。
送走朱元璋,两人又去寝殿给朱标把了脉,之後重新回了公房。
站在公房门前,戴思恭道:「启明,今晚排班的是你和杜御医。老夫今晚在太医院,有情况就派人去叫老夫一声。」
许克生拱手道:「院判且去忙,这里有晚生。」
戴思恭匆忙走了,之前就感觉酒炙杜仲有哪里不够完美,今天听到「盐炙」他瞬间明白了。
酒是协助药力上行,盐才是入肾的。
他就像刚拿到蜜炙麻黄的方子一般,迫切地想造出来。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
晚上值班无事可做,许克生仔细回忆白天考试写的文章,将自认为不够好的地方罗列出来。
一炷香後,许克生完成了反思,放下毛笔,揉揉惺忪的眼睛。
又拿出一本游记看了起来。
即便有浓茶相伴,他也不敢读四书五经,他担心看不到几页就睡过去了。
夜渐渐深了。
困意上涌,寒气不断席卷而入。
许克生放下书,端起杯子想喝口茶,发现杯子是空的。
值夜的内官不见了踪影,不知躲在哪里睡觉。
许克生站起身,准备自己煮一锅浓茶。
夜深人静,如果没有浓茶,根本顶不住。
刚烧了一壶热水,拎回了公房坐下,外面传来清脆的梆子响。
许克生凝神倾听,一共响了四次。
大概淩晨一点了。
许克生刚拿起的书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出殿外。
这个时辰是最困的时候,喝浓茶已经不顶用了。
月明星稀,夜风猛烈。
初春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清凉。
许克生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在殿门前慢慢踱步,将今天进宫的经历梳理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宫中规矩大,自己如果不注意,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当他想到朱元璋询问黄长玉的病情时,他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当时的情况看似平淡,不过是陛下关心一个名医的病情罢了但是仔细揣摩,其实很凶险。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解释收钱的原因,後果会如何?
会给洪武帝一个贪婪的印象!
锦衣卫在监视黄长玉,但是当时屋内只有自己和周慎行、黄老太公、小胖子还有两个仆人。
如果锦衣卫不在其中,那就可能不知道三百文的事情。
周慎行散布的流言就成了「真相」。
幸好院判提前提醒了,自己当时反应也够机敏,解释清楚了。
一旦洪武帝的偏见形成,以後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自己怎麽做都是错。
许克生只觉得後背发凉。
自己被流言所害,反而要接受拷问。
都知道谁是散布流言的,可是周慎行却安然无恙,完美隐身。
他再次理解什麽叫「伴君如伴虎」。
也许不经意间的几句话,就影响了一个人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皇宫正在沉睡,宫殿在月色下犹如一个又一个潜伏的凶兽。
许克生意识到,自从考中生员,自己的日子过的太顺了。
刚开始积蓄实力的志向变得模糊。
最初规划的,要两手抓,一手积累财富,一手争夺权力。
有钱才能缓缓布置,才能支撑科举,才能豢养家丁。
现在却成了一味地追求权力,满足於丰厚的诊金,完全忽视了自己的筹划需要巨额财富的支撑。
许克生悚然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着不慎,差点成了温水里的青蛙。
困倦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圣人诚不我欺!
~
许克生在殿外慢慢踱步,竟然走出了一身细汗,才回公房继续看书。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鼓楼传来鼓声,声音连绵不绝,快慢相衔,很有节奏。
五更三点了,城门要开了。
许克生放下书,起身将公房收拾一番,又去烧了一壶水。
他估计城门一开,戴院判就会来。
刚拎着水回来,外面就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戴思恭很快出现在了门口,带着一股寒风,许克生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炭气。
戴思恭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他的兴奋溢於言表:「启明,盐炙更有效!」
许克生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无比钦佩,「院判,一夜没睡呢?」
戴思恭随便摆摆手,「老夫不困!」
他拿出一个小瓷瓶,推给了许克生,「这里就是盐炙杜仲。」
许克生倒在掌心,从中挑出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体会。
有些咸,但是杜仲变得易碎了,没了过去的韧性。
「院判,炒断丝了?」
戴思恭兴奋地点点头,「断了。」
许克生吐出药渣:「那应该成了。」
戴思恭兴奋地搓搓手,「老夫这次不急了,慢慢试药,完全确定後再禀报陛下和太子殿下。」
上次如果不是被陛下发现,他才不会贸然拿出蜜炙麻黄。
至少也要找几个病人试几轮药性,才能和同僚讨论。
同僚认为无误,才能上奏。
是药三分毒,用药无小事。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药方的配伍,最後大概拟定了几个方子。
~
两人讨论起来忘记了时间,直到宫人进来端走烛台,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了。
戴思恭放下毛笔,吩咐内官送来早饭,「启明,赶紧用了早饭。今天休沐,很快就会有勋贵重臣进来请安。」
许启明也放下毛笔。
一旦忙起来,整个上午都不一定有时间吃饭了。
自己有可能提前走,可是戴院判就难以脱身了。
两人刚吃了早饭,漱了口,王院使便来了。
老院使白须飘飘,晨光下很有三分出尘的意境。
许克生对他的状态钦佩不已,明明是一个官场老狐狸,却一点也不猥琐,一副得道高人的形象。
三人刚聊了几句,内官就来通报,太子殿下起床了。
三人急忙起身去了寝殿。
这次由院使给太子把了脉,太子依然很好,没什麽问题。
之後蓝玉带着勋贵们来了,还有几位大学士、尚书。
许克生以为大臣们请安之後就该退下了。
没想到他们反而簇拥太子去了前殿,戴思恭也过来叫道:「启明,走吧,出去晨练。」
许克生好奇心来了,他们会练习什麽,八段锦,还是五禽戏?
~
东方一轮红日刚跳出地平面。
晨光倾洒,光影在红墙黄瓦间流动。
重臣们簇拥太子到了大殿,太子却主动招呼众人出去,「戴院判、许生都建议本宫出来走走,陛下也同意了。」
众臣跟着太子去了殿外,面对旭日站立。
太子站在前面,蓝玉和朱充炆兄弟站在太子身後,其余的重臣们渐渐向後。
许克生和戴思恭、王院士一起,找了一个角落站定。
一群一品、二品的大佬在,王院使这个五品就很不够看,完全凑不过去。
没想到朱标却叫道:「启明?」
「晚生在!」许启明急忙大声应道。
「来前面。」
许克生有些摸不着头脑,急忙快步上前,「殿下,何事相召?」
朱标笑道:「六字延寿诀还是你最先提倡的,今天就你来带领大家夥练习吧。怎麽羊?」
许克生有些迟疑,他不喜欢站在前面。
而且眼睛的余光也察觉了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
朱允炆、朱允熥、各位重臣,还有王院使,他们肯定比自己更想站到前面带着练习。
朱标疑惑道:「你别说你自己没练习过?」
许克生急忙拱手道:「晚生经常练习的。」
他几乎每天都练,除了在宫中熬夜才会中断。
朱标微微颔首:「那你站在最前面,咱们开始!」
许克生见推不掉了,只好领了令旨,站在了最前面。
深吸一口气,分开双脚,与肩同宽,双膝微微完全弯曲。
随着他站稳了,摆出姿势,殿门前安静了下来。
许克生想起来昨天下午,太子对晨练欲言又止,原来就是练习六字延寿诀。
有内官在一旁提示:「嘘字诀。」
许克生双手缓缓提起,从肋骨下方缓缓平推,眼睛目视远方,同时嘴唇微张发出缓慢的「嘘」声。
想像着身体的所有浊气汇聚在脊背,之後凝聚起来上涌,走百会,进晴明,最後从嘴里呼出。
一个人的声音很小,但是二十多个人几乎同时发出同一个发音,情况就不一羊了。
许克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沉闷又响亮的「嘘」声。
双手收回的同时吸气,顺序恰好和刚才相反。
随着双手自然下垂,吸气结束,气沉丹田。
内官再次提示:「呵字诀。」
一直到六字诀练习结束,许克生练的神清气爽,额头微微出了虚汗。
虽然没了一开始练习时候的痛苦,但是心肺之间依然隐隐作痛。
众臣又簇拥太子进殿。
太子在首位坐下,笑着问道:「都感觉如何?」
大臣们纷纷表示,今天收获满满。
自从跟着太子殿下练习六字延寿诀,耳不聋眼不花,饭量增加,走路如风。
许克生远远地站着,想着刚才吐气时候的动静。
估计身後的声势颇为壮观。
幸好当初看中的是六字延寿诀,要是教了太子广场舞——
那场面——
不敢想像。
许克生正在胡思乱想,朱标已经点了他的名字:「许生带着练习明显不一样啊,他的节奏慢了太多了,本宫几乎都跟不上了'
许克生笑道:「殿下,下次晚生稍微快一点。」
朱标急忙摆手,「别快,保持你现在的节奏。本宫发现了,这个节奏练习虽然很不舒服,但是效果更好。」
蓝玉也跟着附和:「殿下,老臣也感觉今天的效果与往日不同。」
朱标笑了,「那说明本宫的感受是对的。」
众臣子纷纷附和,今天收获比往日更大。
许克生赶忙谦虚,心中却有些意外,原来大家一起练过一阵子了。
太子该用早膳了,大臣们纷纷告退。
等太子吃了汤药,许克生、戴思恭再次把了脉,脉象如常。
朱标催促许克生道:「一夜没睡吧?回家好好睡一觉,下午去上课。估计你们的成绩也该出来了'
许克生拱手告退。
戴思恭跟着送了出来。
出了咸阳宫,看着空荡荡的广场,许克生想到了刚才的场景,不由地笑了。
「院判,我之前见过一个武师,云手的时候习惯嘶」一声,结果他的徒弟也学会了。一群人练武,打到云手就'嘶」声一片。」
戴思恭忍不住笑了,想到殿前的一幕,也觉得有趣,「你不知道,现在朝廷流行练习六字延寿诀」。」
原来,太子能下地走动後,开始在宫里练习六字延寿诀。
蓝玉很快也跟着练,又带动了勋贵们跟着练习。
接着大学士、六部的尚书、侍郎都跟上了。
现在大臣见面,聊的话题很多都是六字延寿诀。
文采好的大臣,还写了练习心得奉给太子。
许克生问道:「院判,你练习了,感觉如何?」
他就很不在乎。咸阳宫门前上演的,不过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变种。
戴思恭直白地说道:「老夫更喜欢五禽戏。」
许克生哈哈大笑,他很喜欢院判的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不逢迎,不作假,坚持自己。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
~
东华门外,锦衣卫的马车已经在等候,许克生径直上了车。
马车辚辚,许克生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盘算了最近的主要事务。
学习没有遇到什麽大问题,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了。
太子的病情基本上控制住了,他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恶化,病去如抽丝,慢曼治吧。
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赚钱。
该从哪里入手?
洪武帝禁止官员、藩王经商,但是对生员的限制更多是局限于于学业。
许克生看着窗外不断後退的房舍、道路,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无论是做铺户,还是开一家小作坊,都需要有人主持,自己不能直接出面购买、搭理。
这样大家心照不宣,却又是合理合法地存在。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包子铺,急忙跺了跺脚。
董桂花最喜欢这家的包子。
马车缓缓停下,许克生拿着医疗包跳下了车。
「我在这吃早饭。」
锦衣卫的马车掉头回去了。
许克生买了两屉包子,拎着晃晃悠悠朝家里走去。
~
路旁一个锦衣年轻男子,带着几个奴仆正沿着秦淮河向东,前面不远的码头,一座画坊已经在等候。
年轻男子看到了许克生,眼睛眯缝起来仔细打量。
之後他吩咐奴仆,「你们等一下。」
年轻男子用摺扇拍打着左手掌,不急不忙地向前走,正和许克生迎面对上。
许克生没有在意,正要侧身让路,年轻男子却站住了,笑道:「许相公?许医家?」
许克生站住了,疑惑道:「兄台有事?」
面前众人穿着红色锦袍,中等个子,长相普通,只有眼睛滴溜溜乱转,没有一点安分守己的样子。
这人面带笑意,许克生只觉得面生。
许克生不由地提高了警惕,这是谁家的公子哥?还是遇到骗子了?
年轻男子拱手道:「许相公,在下江夏侯府周骥。」
许克生恍然大悟,心中也吃了一惊。
眼前的公子哥竟然是周德兴的儿子,江夏侯府的世子。
赵百户去西北之前曾经警告,周骥扬言报复。
许克生决定先静观其变,拱手施礼:「晚生见过世子。」
周骥笑道:「早就听闻许相公医术过人,今日一见,许兄风流倜傥,令人心生结交之意。在下恰好约了数友,准备泛舟秦淮之上,不知贤兄可愿同往?」
许克生见他半文半白,文绉绉地说了一堆,只是拱手道:「谢谢世子的美意,晚生还要去上学,恕在下不能从命。
周骥也不强求,拱拱手道:「兄台说的对,学业为重,以後有机会再把盏共酌。」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分别了。
许克生拎着包子朝家里走,心中有些迷糊,周骥今天很有礼貌,全是客套和恭维,完全都是废话。
他猜不透周骥突然露面的用意。
不知道周骥说的报复,只是说说大话,还是要来阴的。
许克生快步朝家里走去,好好睡一觉,然後去上课才是正当。
至於其他的,统统都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