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之惠的话音落下,拍卖会现场的气氛再难压抑。
被皇帝召见,在大明朝并不稀奇,在这永昌朝,就更不稀奇了。
这位新君登基以来,平日最爱接见各类人等。
除了常规的官吏、勋贵、武将之外,地方的豪强、商人、小旗,甚至役夫、农夫、驿卒,全在他的接见范围之内。
电锦衣卫每天都会拿着皇命召牌四处找人。
出了京师,打开锦囊,然後跟随上面的随机方向,随机地点,随机人选,去抓……请人。
请到了,就直接往皇宫之中送。
这早就是京师左近让人津津乐道的新闻了。
许多底层百姓,都十分羡慕这些被挑中的幸运儿。
毕竟每次召见,偶尔特别出彩之人不说,保底也是有五两银子的路费的。
有时候,一些「皇帝与百姓」的访谈内容,还会直接刊登在《大明时报》上。
处处都凸显出一个「朕始终与你们站在一起」的模样。
但是……
在花六十七万两的天价,拍下一本已经在京中刊刻发行的册子手稿後,紧接着就被皇帝单独召见,那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这哪里还是买手稿?
这不仅仅是买了一道丹书铁券,更是买到了一张直通天听的门票!
再结合这位皇帝时常挂在嘴边的「白乌鸦、黑乌鸦」之论。
吕氏奇货可居,陶朱公谋国而全身,邓通得蒙圣宠独揽铸钱……
一系列大商人的传奇故事,顿时在在场所有商贾的心中沸腾流淌。
同为京债商人的王铨,此刻坐在椅子上,更是追悔莫及。
日了娘的!
你早说啊!
你早说拍下这玩意还能有这一遭,老子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借遍京城亲朋好友,也要把这钱凑出来砸进去!
但世间哪来那麽多早知道。
踏空就是踏空。
在这清朗明晰的新政风向面前,看不透这细微的先机,又或是豁不出去下注的,再来懊悔,反而是徒惹人笑。
郑之惠转身下,税务衙门的治中李世琪却站起身来,接过了整个场面的控制权。
「诸位,请有序退场。」
「未拍中拍品的,出门後左转,去领取事先交付的一万两押金。」
这话一出,众人有些轻微骚动。
之前被邀请的各个商人,都被要求先缴纳一万两的押金。
但他们觉着……
这无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报效捐纳而已。
是故,大家本来都只当这银子打水漂去了,却没想到还能退回来。
「已拍中拍品的,出门後右转,先到堂屋中稍等一会。」
「之後自会有吏员前去通知带路,兵部、工部、科学院、税务衙门的各部吏员,会逐个与你们签订契税。」
李世琪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吴金箔身上,笑道:
「至於吴承恩,你的契税便先不签了。」
「赶紧回家准备吧,莫要误了面圣的时辰。」
将各怀心思的商人们送出门外之後。
二楼雅间里,观摩了全程的各个大臣这才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啧啧啧,六十七万两啊。」兵部尚书霍维华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这个数额,比咱们之前预想的可是要多出太多了!」户部尚书毕自严也跟着出声,他眼中泛着兴奋的光芒,「这一下,永昌元年的预算缺口,算是补上了一大截了!」
高时明走在一旁,闻言微微一皱眉,不咸不淡地开口打断:
「毕部堂,这钱如何用,还是要看陛下如何安排,不可贸然定夺。」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拿到钱只是小事。
在拿到钱的过程中,怎麽以力打力,将这笔钱发挥出十倍、百倍的影响,才是陛下真正在意的关键。说不得,陛下直接就把这钱原地还给吴金箔了呢?
退一万步说。
这六十七万两,拍的是陛下和皇後的手稿,和朝廷有什麽关系?
只要把契税缴纳齐整,剩下的钱,可是全都要归属内库了。
哪里轮得到户部的文官在这里擅作主张。
毕自严眼睛一瞪,胡子抖了抖,却懒得在这里与高时明掰扯。
他乾脆地一拱手说道:「那我先去把各个项目的契税签了,然後抓紧回部里,鼓捣我那怎麽也过不了关的预算方案罢!」
甩下一句不软不硬的气话,毕自严转身便走。
其余薛凤翔、熊明遇、霍维华等人,眼见气氛不妙,虽然也是各自眼馋这笔飞来横财,但也只能是纷纷告退。
天下之利,聚於下则散於上。
家与国,在这大明的帐本上,从来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帐。
财政好的时候,皇帝拚命从太仓往自己的内府拿钱,文臣们拚命阻拦,各种以祖宗成法约束。财政不好的时候,文臣们就要想方设法从内库拿钱出来补贴国库,这个时候,还是要各种引用祖宗成法哪有什麽分得清清楚楚的家国之别呢?
李世琪送走了各位上官,这才将散落在各处的新吏们召集到一起,开始分派任务。
「钱长乐,你把今日拍卖,各个商人参与过的项目,每一次报价的数额,详细整理出来。」「半个时辰内就要完成,然後誉写两份,一份给东厂,一份留存衙门。」
钱长乐赶忙躬身应是。
这一份材料,其实就是各个商人对新政态度的晴雨表。
他们是积极还是冷淡,是犹疑还是果断。
然後把态度、财力、过往的表现这三者结合起来,就能决定这些商贾未来的命运。
不积极靠拢,身上有污点,还有钱的肥猪,不上餐桌,难道还想出道吗?
哪来这麽便宜的事情?
一李世琪其实不太明白,陛下说的这个「出道」是个什麽意思。
但道者,途也。
顾名思义,应该是说,这些商人想要脱离原本道路,进入新途的意思吧?
至於给东厂一份,那自不用提。
皇帝对水面下各种人脉关系的梳理,向来是摆在第一位的。
李世琪脸色肃然,继续吩咐:
「吴延祚,你把各个拍卖项目整理一下。」
「每一项都要追着商人们,让他们给出详尽的计划书。」
「何时开始筹备,何时开始动工,何时完成交付,各自的计划又要如何中途校验,都要一一开列清「做好之後,列成表格,行文告知各个关联部门,莫要到了最後,落成一场扯皮的糊涂帐。」抛开「显微镜专利拍卖」这种新鲜事物,今日其余的各种项目,其实就是常规的大明召商买办。不说军靴、胖袄、宿舍营建这种不太敏感的事情。
过往就连「红夷大炮」、「火药」这种军国重器,也是能够召商买办的。
封建王朝时期的大明,还没有近现代国家那麽多讲究。
明初的体制,是一切官办。
各地都司卫所本身就具备独立督造军备的能力。
一年产出的弓箭、盔甲、火枪,那都是十万级、百万级的单位。
但官办这个东西,和卫所、实物税收这些机制,随着时代的洪流,自然也一起崩塌腐烂了。自遵化铁厂关闭之後,除了兵仗局、盔甲厂这些仅存的官办机构,许多军备物资,其实已经默默转向了民间采购。
说句良心话,只要不是那种包揽舞弊的案子,一般情况下,民间商人做出来的东西,往往比官办机构的造物,质量上还要好得多。
而今日这场拍卖,实质上就是要将以往各个部门散乱的、吃回扣的、依托於官员自身操守的暗箱召买,逐步转变为摆在面上的正式采购。
理论上来说,这个事情,应该是各个发出项目的部门去监督交付。
比如工部,就去监管宿舍之事,兵部,则监管军袄、军靴等事。
但新政的刀锋,永远要先集中起来,先把自身洗得清白,才能斩断旧日的乱麻。
所以暂时性地,这些项目监督与追比的事权,就被统一划归到了京师税务衙门。
只有等整套体制慢慢健全了,才会将这份权力,放回原本部门,抑或是引入都察院来监管。至於为什麽是京师税务待门……
没办法,过年之前,税务衙门追缴各行业商人拖欠商税的雷霆行动,可是实打实地又交出了七万两白银的政绩。
这麽干练的能力,这事不交给李世琪,又能交给谁?
在朝野各方眼中,京师税务衙门从顺天府治下独立出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一前提是李世琪不要行差踏错。
李世琪有条不紊地把新吏的工作一一分派出去。
有去负责定立契约,并从中划拨各项税收的。
其中签订契约,契税为合同金额的3%。
而专利转让税,则重一些,为25%。
还有因各个行业、品类不同而需要鼓励或抑制所导致的一些税收等级细节,都要吏员们去敲定。有的,则负责去整理钱银,与各位商人或中央部门确认缴付的银两什麽时候到帐。
这其中,商人要及时把钱交付到帐。
但各个招标的部门,同样要及时给付钱银给到商人。
甚至某种意义上说,後者才是李世琪紧盯着的目标。
他可太明白了,陛下最看重的,始终就是新政的信誉问题。
这事做得不好,这召买改制都不用等结果出来,其实就算失败一半了。
还有人,则是负责筹备下一期拍卖会项目,去向各个部门索要项目说明的。
林林总总,总之全都有事情做。
所有事情分派完毕後,李世琪目光扫过众人,总结道:
「一个时辰内,完成所有税契签订,并总结出初步简报,上呈陛下。」
「今晚下值之前,将之前拟定的草案结合今日结果,修改定稿。明日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汇报召商买办的後续规划。」
「往後旬追月比,形成简报。务必要把这第一期项目,全部都做得紮紮实实,明白了吗!?」众多新吏被他抽打得如同陀螺一般飞转,却无一人叫苦,齐齐挺直腰板应诺:
「是!治中!」
李世琪满意点头,一挥手,让他们分头各自去了。
看着新吏们干练的背影,李世琪心中快慰。
这新吏,用起来就是顺手啊!
指哪打哪,毫无怨言,自愿加班!
比起他以往在户部面对的那些老油条,实在好得太多了。
可惜,陛下在东边搞了个什麽「蓟辽税警总局」,硬生生从他这边分去了二十个新吏。
登时就让他税务衙门的工作效率,被迫下降了一截。
李世琪眯了眯眼睛,内心燃起一股野火。
他倒要看看,那个什麽税警总局,一年到头收上来的钱银,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这京师税务衙门的一个手指头!
想起那些最近狂打报告向陛下索要新吏的其他部门,李世琪内心更是狠狠啐了一口。
就你们也想用新吏?
不说像今天这样一把赚个六十七万两,你们好歹先给陛下赚个七万两再说吧?
一群讨饭的,居然还敢动施粥的勺把一一真是反了天了!
西苑,认真殿中。
与拍卖会的狂热、税务衙门的连轴转不同,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静谧温馨。
自从蓟辽事、新政事、京师事逐步铺开,走上正轨以後,皇帝的工作节奏就陡然松弛了下来。他从原本的事必躬亲,变为尽可能转变为放权於下。
毕竟,底下人如果完全跟着皇帝的指挥棒走,是永远锻链不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的。
因此,今日定在下午三点才召见吴承恩,倒不是因为皇帝有什麽重要的朝局会议耽搁了。
只是因为,自从正旦以後,皇帝的日程表便改了。
每日午睡醒来的这一小段时间,是皇帝与皇後例行写作、绘画的时间而已。
目前正式刊刻的《显微镜下的世界》,只是新君科普计划的牛刀小试。
接下来,一系列关於「科学」的刊物,都会陆续推出。
其范围,也会从微观的显微镜,转向宏观的、天地间的自然之理。
只不过,科学院负责编纂的,是更偏向严肃、应试的官方教科书。
而皇帝与皇後在这殿内琴瑟和鸣,合力所着的,却是更偏向儿童启蒙的科普式刊物。
为什麽会有日食?为什麽会有月食?
声音有速度吗?雷声为什麽总比闪电更晚到来?
一部《十万个为什麽》的系列丛书,就在这幽深的大明皇宫大院之中,慢慢开始具备它的雏形。至於说大明最尊贵的两个人,做这些小儿读物有什麽意义……
皇长子或皇长女将来出生了,难道不需要优秀的科普读物吗?
一步三算的诸葛由检,自然是要未雨绸缪,从娃娃抓起的。
为此,朱由检还专门从江南聘请了一位画师名家一一陈洪绶入宫。
平日里,陈洪绶负责科学院中的绘画科目,教导学子们研究素描、透视图这些偏向工科应用、注重写实的绘画技巧。
其余的时间,则是偶尔应召入宫中,指点两位帝後绘画的技艺,以便为这些科普读物配上生动精准的插图。
殿内墨香袅袅,岁月静好。
但这场家事掺杂着国事的帝後娱乐活动,在拍卖会结果汇报上来的时候,终究还是被打断了。听着高时明的回禀,本来不以为意,正低头为一幅「雷电图」勾勒线条的周钰,手中的画笔忍不住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晕染开来。
周钰擡起头,发出一声惊呼:
「六十七万两?!」
周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愕然的朱由检,声音里透着一丝荒谬:
「陛下……这吴金箔……他是疯了吗?」
是的,别说外头那些老谋深算的商贾没想到。
就连自诩一步三算、掌控全局的朱由检,握着毛笔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他同样没想到,那个见过几次、一副人畜无害模样的吴金箔,居然有魄力赌上全部身家,砸出如此夸张的天价!
六十七万两!
但这份凡人的错愕,仅仅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那属於正常人的震惊与松弛,便如潮水般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冷酷的理智。
他的大脑如同上足了发条的精密齿轮,开始疯狂咬合、转动。
这麽一本小册子,拍出这麽夸张的天价,是好事?还是坏事?
朝堂上下,民间各地,会认为这是君臣相得之举,还是觉得这是贿选幸进之途?
甚至更糟糕的,会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一种皇室对商人的「勒索」?
吴金箔此举,会在朝野上下释放出多大的风浪?
而这股刚刚被点燃的势头,又要顺势往哪个方向去引导、去压榨,才能为接下来的新政,收获最大化的利益?
饱沾墨汁的毛笔,被轻轻搁在了笔洗上。
那个会为未出世的孩子绘制《十万个为什麽》的父亲,那个享受着午後红袖添香的丈夫,瞬间隐没於无形。
大明帝国的掌舵人,冷血而高效的政治生物朱由检,缓缓擡起了头。
他从温情脉脉的凡人躯壳中……
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