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倒颇有些憨实。」
一道略微尖细的声音,从拍卖会二楼的雅间之中响起。
说这话的,正是新近从司礼监中剥离出来、大明内府新创设的财务监掌印太监,郑之惠。
而与他一同呆在这雅间内的,可谓是朱紫满堂。
户部新政财务司的毕自严、科学院的熊明遇、顺天府的薛国观、兵部尚书霍维华、工部尚书薛凤翔等人皆安坐其中。
而坐在最中间的,则是司礼监掌印高时明。
听到郑之惠的隐晦试探,高时明只是端着茶盏,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回应。
憨实?
你懂个嗨?
高时明心中冷笑,陛下乃是天人下凡,他所偏好的人物,岂是只看表面就能看透的?
且瞧着吧,这位王承恩,日後必定能够大放异彩。
就如同李世琪、曹变蛟、黄得功这些陛下拔擢於卑微的人一般。
底下拍卖流程继续。
楼上的众人却闲聊起来。
毕自严轻抚长须,缓缓开口:
「节前财务预算的汇报没通过,陛下又让我们好好再读一下管子的《国蓄》」
「看来这开源之策,不是落在山海渔盐上,而是落在这些商人身上了。」
毕自严这话的背景,其实是永昌皇帝对户部「盐法」,「茶法」,「金银矿课」等传统开源手段的部分否定。
要加税、增加摊派都没问题,甚至要清查,要反贪,要杀人也行,但要全面改革,那还是先搁一搁再说至少在永昌元年,改革之事都先做调研,不做开展。
薛国观点点头,接口道:
「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
「此乃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
「那些盐法、茶法的问题,不在於规制方法,而在财富的调配。」
薛国观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比毕自严要更赤裸裸一些。
「国朝的钱财,过多堆积在蠹虫身上,这正是大明日渐衰败的根因啊!」
霍维华嗬嗬一笑,顺着话风开口:
「无妨,钱财终究就在那处,不增不减。」
「只要让他流向正确的地方就可以了。」
「做好调配和引导,自然利出一孔,所向无敌。」
众人闻言,顿时皆是点头。
自从心学兴起,却又被官方封禁之後。
民间的思潮顿时便陷入了迷茫之中。
在这种迷茫的时候,先秦诸子的学说却迎来了小小的兴盛。
所以不要说管子这种经世之学,就连韩非子这种权谋之道,那也是在出版市场上卖得火热的。「先别聊了,多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
高时明出口打断,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投向楼下。
此时,拍卖项目过了两个,主持拍卖的人,已经从王承恩换成了方正化。
这场拍卖会,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说重要,是因为今日到场的官员规格极高。
薛国观、熊明遇、毕自严等人自不必说,今日涉及的拍卖项目,或多或少都和他们的部门有所关联。而且这种拍卖形式,也将成为日後大明官商合作的主流,他们自然要来亲自观看一番。
而高时明与郑之惠坐镇在此,名义上是代表内府,来收那一份属於皇帝的「专利费」。
我诸葛由检指点了那麽多项目,从早期的这些专利钱里分上一点,实在不算过分。
但实际上,他们秉承的皇命,是藉机好好掂量掂量这群商人的底色,为即将筹备的「皇商」体系摸清底细。
皇商,是当今皇帝斟酌许久才定下的国策。
兴复大明,必定会伴随着无数的大工程、大项目。
这些事情,是用国家官营力量去推,还是召商买办?
皇帝最终选择了後者。
原因无外乎三点。
其一,国家财政如今背负着沉重负担,还没到资金充裕的时候,朝廷很难凭空抽出巨额的启动本钱。其二,底层人才队伍的整训需要极长的时间。
即便训导出来,也要优先填补到中央和地方的行政体系中去。
若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撑,贸然搞官办企业,百分百会沦为滋生腐败的巨大温床。
其三,强行推动国有经营,极易落人口实,被扯入「与民争利」的舆论漩涡。
在利润重新分配完成、大局彻底稳定之前,皇帝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资金、人才、舆情,这三道关卡一卡,皇商便成了眼下最合适的破局之法。
至於说这场拍卖不重要……
区区一帮逐利的商人,在这天子脚下,在官府磨刀霍霍的威压面前,谁又敢翻出什麽浪花来?正因如此,这场关乎大明经济命脉的牛刀小试,反倒成了内书堂那些预备役小太监们的练手场。用陛下的话说,总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锻链机会的嘛。
方正化大步走上高。
他的风格与王承恩截然不同。
他眼见下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非但不怯场,反而觉得热血澎湃。
「诸位!」
方正化猛地一敲锤子。
「第二项拍品,乃是永昌元年,北直隶铁制气井,集中采购项目!」
「此一项,集采一万口气井!」
「底价五万两!」
「采用降价拍卖之法!」
「价格最低者,获此项目!」
「拍得此品,便可直接与北直隶新政财务司签订文书。」
「合同一成,先拨三成货款,交货无误後,再结全额!」
「若供货极快、质量过硬,还能直接拿到下一期气井采购的优先权!」
方正化扫视全场,语速如连珠炮一般:
「诸位掌柜的,气井一口,全铁打造,成本不过二两银子。若是按原价拍走,那便是三万多两的纯利!」
「此物抽水之效,是桔棕的三倍,是人力的五倍!如今已在京师城郊风靡!」
「更何况,北直隶新政汹汹,挖井抗旱那是各州府县官员的头等政绩指标!」
「这一期是一万口,下一期,难道还能少於两万口?」
「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买卖!」
他滔滔不绝,言语间极尽煽动之能事,硬是把准备开口的商人们压得找不到插嘴的缝隙。
商人们等了老半天,才趁着这位小公公喘口气的功夫,赶紧举牌报价。
「四万五千两!」
「好!四万五千两第一次!还有没有更低的?诸位,眼光放长远些!」方正化扯着嗓子喊。「四万两!」
「三万九千两!」
「两万五千两!」
商人们可不吃画大饼那一套。
价格一路滑落,很快就逼近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底线。
此时还在举牌的,已经全都是京中铁作行业的掌柜。
两万五千两,看着帐面上还有五千两的赚头。
但若是算上生铁价格的波动、工匠的吃喝、还有资金垫付的风险,这几乎就是在赚辛苦钱了。商贾逐利,不仅看帐面数字,更要看压货和工期。
这气井确实风靡,但构造太过简单,又和显微镜不一样,并不是特许经营的垄断生意。
做完这一期,指不定各地乡镇的铁匠铺自己就能仿造铺开。
能把价格咬到两万五千两,已经是这些铁作商人带着几分政治投机、想在官府面前露个脸的心思了。方正化急了,极力鼓动唇舌:
「诸位!别光盯着北直隶啊!明年可就是永昌新政二期了!」
「山西!河南!山东!陕西!哪一处不需要这压力井?」
「今天拿下一万口,明天就是三万口、十万口等着你们呢!」
然而,任凭他喊破喉咙,这铁打的死物,终究没有之前那「显微镜专利」惹眼。
京中的铁作行当里,恰好也没有一个像张文山那样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赌徒。
最终,价格死死停在两万四千两,就再也掉不动了。
方正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亏他还盘算着能忽悠出一笔低於成本价的买卖,回去好在学堂的同僚面前显摆一番。
结果下这帮憨货,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白费了方爷爷这麽多口水。
眼看再拖下去也是无用,他只能有气无力地举起木槌。
「两万四千两,第三次……成交。」
再之後,拍卖继续进行,项目也五花八门。
如兵部拨款,采购京师示范营、勇卫营一万二千人的胖袄、军靴、箭矢、腰刀等军需物资。一可别怀疑,军需物资召商买办,已是十分成熟之事。只是以往很少如同这般过明路而作,都是通过私人关系分派而已。
这几项,每一项都在几千、上万两左右,最後都成交达成,只是降价幅度,甚至不如气井那边。毕竟在过往的经验中,兵部的「行商成本」可是和工部一个档次的。
这些商人们,对北直新政财务司这种皇帝极度关注的新部门还有点信心,但对兵部的信心可就不太多了再之後的拍品,是宣武门西侧,原王恭厂旧址要筹建的,官吏宿舍一期工程。
工部开价两万两,最终的成交价,却竟然只有区区四千两!
这个价格,远远低於砖瓦木料的成本。
自不必说,本地土木行业,倒是有个像张文山一样的投机之人。
再之後,还有一个神奇的拍品,乃是京师粪业特许经营权。
开价五万两一年。
结果整整半炷香的功夫,偌大的会场内鸦雀无声,无人叫价,最後只能尴尬流拍。
毕竟这是大明朝破天荒的头一遭官方拍卖,能被邀请到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中小商贾反而不在这一期的邀请范围之中。
是故,在诸多老相识、竞争对手面前,谁也丢不起这个面子去争个「掏粪」的营生。
就连刚才一直活跃气氛,频繁叫价,又频繁失败的张文山,此刻也闭紧了嘴巴装死。
直把上负责拍卖的那个小太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随後,各类拍品逐个登场。
有特许经营权的放榜,也有官府采购的项目。
有的拍出了远超底价的天价,有的则中规中矩,自然也不乏无人问津的流拍之物。
但无论如何,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
几万两、十几万两的白银流水,化作一个个轻飘飘的数字在会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觉得口乾舌燥,热血一阵阵地上涌。
直到最後一件拍品即将登场。
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一次,上主持的不再是那些青涩的小太监,而是二楼那位内府财务监掌印,郑之惠亲自下场。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而托盘里的东西,不再是项目、专利、经营权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他步履稳健,小心谨慎地将托盘放置在正中的高上。
然後转过身,那双阴冷的眸子扫过全场,言简意赅。
「今日最後一项拍品……」
他伸手掀开红绸。
「《显微镜下的世界》,御笔原件一份。」
「不设底价,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下所有商人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来了!
这是什麽旷世大儒的绝笔吗?不是。
这是什麽前朝画圣的真迹吗?也不是。
但在座的每一个商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薄薄的一册纸,究竞代表着什麽。
这是向当今天子表忠心的信物!
是花钱买命的护身符!
更是这永昌一朝,商贾能拿到的唯一的丹书铁券!
张文山第一个高高举起手臂。
他帐面上的流动现银其实已经见底了,但他必须第一个把价格喊出来。
反正这件要命的东西,凭他的财力绝对拿不下来,但态度必须摆在最前面。
「三万两!」
「五万两!」
张文山的话音刚落,斜前方的京债大商王铨便猛地站了起来,几乎一瞬间就接上了价格。
「七万两!」
「九万两!」
钱长乐在稍微轻松了一会後,又进入了挥笔疾书的状态。
他努力跟上报价的速度,在面前的表格之中,填入一个个只有他看得懂的鬼画符一般的记录。「十万两!」
「十五万两!」
价格飞涨的速度,比之前拍卖显微镜专利时还要猛烈十倍!
随着价格的攀升,竞价的圈子,迅速从各行各业的商贾,收缩到了以放贷为主的京债商人身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正在整理名单,屠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
就在王铨准备咬牙喊出三十万两高价的时候
座位最前方,一道略微有些嘶哑的喊声,突兀响起。
「六十七万两!」
是吴金箔!
吴金箔第一次开口,就杀死了比赛!
他缓缓站起身来,顶着全场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京城吴家,出价六十七万两!」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喊出的不是大半个身家,而是六十七个铜板。
但若是有人靠近,便能发现。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早已经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的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在微微打颤。
钱长乐停下了手里记录的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王铨侧身回望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高之上,郑之惠目光幽幽,似笑非笑。
大堂内,短暂的死寂过後,猛地爆发出轰然的交头接耳声。
就连二楼雅间里的熊明遇、毕自严等人,也都忍不住一把掀开了珠帘,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这个喊出天价的疯子。
六十七万两!
这比他们原本预估的三十万两足足高了两倍!
这笔钱多吗?
实在太多了。
几乎抵得上皇帝内帑金花银收入的一大半。
但这笔钱又其实并不算多。
放在天下巨富的圈子里,也只能堪堪是入了门槛。
别的行业不说,单单两淮江南,只二十四家盐业纲商,随便拉出一个都是百万级别的底蕴。万历年间,徽商吴养春家族更是前後捐了五十多万两白银,最终换来了一门六中书舍人的封赏。可是,一口气,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砸出六十七万两现银!!
吴金箔,你是疯了吗?!
你哪怕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的慢慢往上加呢?
就这麽不过日子了?!
上的郑之惠静静地等了片刻。
这才开始走流程。
「六十七万两,第一次!」
王铨死死咬着牙,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举手,却又绝望地放了下去。
如果他将各种不重要的产业变卖,甚至和好友借贷,拚了老命,也不是不能拿出这般价钱。但是现在临场喊价,实在太过仓促。
毕竟按照事先宣布的拍卖会规制,若是事後报价不能如实兑付,喊多少,那可是要赔多少的!一官府主持的正经拍卖,哪里容得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六十七万两,第二次!」
几名山西籍的豪商凑在一起,飞快地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得不出结果。
他们各家凑一凑,能够凑出来这个钱。
但让谁来拍?让谁出头,终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决定下来的。
「六十七万两,第三次。」
郑之惠笑了笑,拿起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
他将那份手稿重新盖上红绸,看着站在原地、已经满脸通红、大口喘息的吴金箔,朗声开口:「吴金箔,这份《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眼睛瞥过其他商人,又开口补充道:
「回去沐浴更衣,然後便入宫等候吧。」
「今天下午3点,陛下预留了半个小时,接见拍中这份原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