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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标银

    朱由检消化着这个消息,眼睛却不经意瞟过了自己刚写好的一个小段落。

    《格物启蒙·雷电篇》

    问:小娃娃们,夏日雷雨,为何总是先见闪电,後闻雷声呢?

    莫不是雷公爷的锤子落得慢,电母娘娘的镜子照得快?

    又要如何知晓那雷公打雷之处,距咱们有多远呢?

    且听我细细道来,这这世间的动静,不论是发光还是发声,都要赶路才能到咱们的眼睛和耳朵里……看着这段通俗得甚至可以说毫无文采的文字,朱由检心中颇有些啼笑皆非。

    他随手弄出来的那本《显微镜下的世界》,其实就是对各种细菌、小虫的粗浅描述。

    算起字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万字而已。

    可最後竟然拍出了六十七万两的天价。

    若按这六十七万两来算稿费,差不多一个字就是十几两银子。

    顺着这个算法,他低头看了看刚才写了一半的这个百来字的小段落。

    就这麽一会儿功夫,怕不就有一千两进帐了?

    来钱这麽容易,他还费劲巴拉地搞什麽新政,乾脆窝在深宫里靠写作救国算了。

    一天写个几千字,每天几万两入帐,用不了几个月,大明就天下无敌了。

    心中小小吐槽了一下,朱由检伸手要过那份拍卖简报,自己翻看了起来。

    高时明恭敬地站在一旁,却不会让暖阁里的气氛冷落下来。

    他微微躬着身子,转向皇後周钰,笑着开口:

    「皇後娘娘有所不知。」

    「这吴金箔,本就在那份名单的前列。」

    「他这番不惜血本的交易,要麽是消息走漏了风声,要麽就是他自己警觉,意识到了什麽。」「但再怎麽说,他这条命,终究是值得这个价的。」

    周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大悟。

    高时明口中的这份名单,其实并不是经世税务衙门正在梳理的京债商人排行榜。

    後者,其实只是这份名单的一个「子集」而已。

    这份名单之中,包含了勋贵、文臣、内监、将官、商人,甚至是各处皇庄的庄头。

    全都是随着新政的铺开,表面上高呼万岁,私下里却仍然不改初心,抑或是半路放松,重走贪腐之路的人员。

    大朝会每月召开一次,推出来杀头抄家的那十几名「鸡」,其实不过是这「芸芸众鸡」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真正的「鸡群」,在朝廷有意无意放缓了一些节奏之後,其实又重新慢慢积攒起来了。

    这事情事关内政,周钰虽然知道大概,但也深知後宫不干政的底线。

    她低垂眼眸,乾脆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闭嘴不言了。

    暖阁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朱由检翻动册子的轻响。

    第一次拍卖会,内容没那麽多,统共也不过十几个拍卖项目,朱由检很快就把所有简报翻完。他眼眸微垂,心思活络开了。

    这次拍卖,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比如那个张文山,竟然投入了近乎二十万两购买显微镜的专利。

    这商人的心思从来都是逐利的,他是不是又要像他在出版业时一样,搞那套物以稀为贵、囤积居奇的法子?

    若是真让他把价格炒上去,会不会影响显微镜在各地的推广?

    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官员,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注意到这种违背预期的可能,并提前干预?又比如那个给出四千两底价,最终拍下宿舍营建项目的商人。

    简报之中特别注明,这位商人背後站着的,其实是武清侯李诚铭。

    这一桩买卖,或许就是李诚铭在「宝坻清田、武清侯是清还是不清」那场风波之後,给朝廷交出的一份小小诚意。

    既然对方低头表态了,新政也应该对这种诚意给予对应的回应,否则以後谁还敢低头?

    委员会和秘书处,能不能捕捉到这一点,并给出恰当的反应?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过,但朱由检终究还是什麽都没说。

    他将简报轻轻放在御案上,面色平静。

    「我知道了。」

    「按照章程去办吧,各个阶段的具体方案,让委员会和秘书处批过之後再报上来。」

    他没有直接下达任何具体的处理意见。

    既然建立了制度,就要让制度自己运转。

    否则事必躬亲,迟早要累死在龙椅上。

    高时明点了点头,便低头倒退着退出了暖阁。

    直到门帘落下,朱由检这才转身,眉宇间的威压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

    「小事而已,不理他们。」

    「咱们先把今天的章节写完再说吧。」

    他踱步走到周钰身旁,低头一瞄她案几上的画稿,忍不住笑道:

    「看来这漫画的精髓,你是有点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啊。」

    画纸上,不再是传统的水墨山水,而是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线条简单却极具神韵的小人儿,正在生动地演示着打雷闪电的场景。

    (附图,其实应该线条更简单的,而且画法也没这麽成熟,大家看个意思吧。)

    周钰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笔,轻声道:

    「陛下又来取笑妾身。」

    「这等绘画技巧,终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陈宗师那等大家,或许是不屑於在上面下功夫的吧。」但说到这,周钰看着画上的小人,眼中又闪过一丝喜爱:

    「但这画法着实可爱讨巧,又颇受宫里那些年纪小的太监宫女喜爱。」

    「妾身不知是否怀中有孕,画起来,倒真是有些得心应手。」

    朱由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揽过周钰的肩膀,看着桌上的画稿,认真笑道:

    「技艺这东西,哪有什麽高低贵贱之分。」

    「大雅之堂的画,就能做好这科学开蒙之事吗?」

    「再简单的技艺,只要用到合适的位置去,那也是好技艺。」

    很快,帝後的温馨时光便告结束。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皇後启程往妇幼医院,开始她每日例行的工作。

    现在由宫女、稳婆充任的护生士,以及从妇科行业中选任的医师,都已配置齐全,正在集体学习各种规章制度。

    等这一段时间的培训结束之後,便可以正式对外营业,并开始用数据去证明,新型的接生之法,到底是不是更优越了。

    而皇帝这边,简单收拾一下後,也终於让从午时开始便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吴承恩,人生中第三次踏入了这座矮小的宫殿。

    行礼过後,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开口:

    「坐吧。」

    吴承恩赶忙小心地坐下,并提起了百分之一百的注意力。

    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想好了诸多方案。

    皇帝直接还钱,他要怎麽办?

    皇帝要如同万历时那般,给他的各个儿子都加位中书舍人,他又应该怎麽办。

    然而,他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和腹稿,也没料到皇帝居然如此直接。

    只见朱由检一开口,就是王炸:

    「吴承恩,你想要什麽?」

    「是想富甲一方,做个腰缠万贯的豪商;还是想兼济天下,做个造福乡梓的朝廷命官?」

    吴承恩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愣住了。

    这什麽问题?

    让他来选择?他也配?

    吴承恩心念急转之下,跪倒在地的瞬间,已经打好了全部腹稿:

    「草民一介白丁,从前世道艰难,不幸误入歧途之中,凡事皆以锱铢相较。」

    「直到新政之风吹拂,扫去阴霾,草民才如久旱逢甘霖,得见朗朗天日。」

    「草民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方知,在陛下手中,这世间终有乾坤重造、再复清白的一天!」「在这等万象更新的雷霆之中,草民不敢奢言求官,更不敢苟言富贵。」

    「草民所思所想,只是想在这百舸争流之时,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为大明、为天下……也为陛下!」

    又是这样!

    朱由检白眼一翻,已有了些不耐烦。

    这就是他见了两次吴承恩,却依然把这人放进「鸡群」名单,准备拿来开刀的原因。

    旧政诸事,他需要黄立极这样的滑头、稳重派帮他压住局势。

    新政诸事,他需要的却是雷厉风行的猛将。

    如薛国观、如李世琪、如袁继咸,如孙传庭、如卢象升,这些都是以能干敢拚,才被他青眼相看的。反过来,像杨嗣昌、毕自严等人,他虽同样记得,却因心气不足,在他这里被降低了一个重视层次。永昌皇帝用人,虽然也参照史书,却不完全以史为准,而更看重诸人行事之中透出来的那股心气。而他第一次召见吴承恩时,是讨论天启皇帝欠他的那78万两,应该怎麽偿还一事。

    但这人怕得要死,满脑子只以为自己是要借着由头让他破家灭门。

    整场奏对下来,吴承恩除了磕头就是请罪,中间甚至还战战兢兢又想捐个五万两出来。

    一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於是最後什麽实质性的结果都没谈出来。

    第二次,是朱由检看在他主动捐银修路,再次给了机会。

    於是让高时明追出去,让他写一份《关於商税徵收过程中商人贿赂及官员胥吏贪腐情况的说明》交上来。

    这一份材料交上来,倒是有那麽一些意思了。

    吴承恩不仅写了各种商税徵收中的贪腐现象,还极其精准地从商人的角度,刻画了「行贿」为何远比「照章纳税」更为有利可图。

    帐算得很明白,道理讲得很透彻。

    但,还是不够。

    这份材料里面的「应对手段」几近於没有。

    对於贪腐的刻画,也几乎是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涉及任何具体的部司和人名。

    连各种举例,也是含糊其辞的「张某某」、「某地某官」。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表现。

    说白了,就是恐惧。

    是商人对官僚天然的恐惧,更是对打破潜规则後遭到报复的恐惧。

    但经世公文这个东西,要看的恰恰就是直面这种恐惧的勇气。

    毕竟大明朝的各种时弊,乃至针对这些时弊的手段,只要不是瞎子蠢货,只要在官场或商场里混过几年,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若不能在经世公文中,狠狠与过去那个脏污的世界切割,实打实地纳下投名状来。

    新政这个集体,凭什麽要接纳你?

    就凭你写出来的这所谓经世公文?

    别开玩笑了!

    真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诸葛亮的《隆中对》,又或是王猛的《金刀计》吗?

    经世公文是新政的第一道门槛。

    其中表现出来的理论水平,时事洞见,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更重要的却是在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勇气、渴望……甚至野心!

    它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一种政治身份的重新塑造。

    从上到下,整个新政班子的氛围和凝聚力,正是从经世公文的这种「切割表态」开始的。

    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如何去推行阻力重重的新政?

    所以,朱由检过去给了吴承恩两次机会,他却都没有把握住。

    朱由检自然也就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到这种只知趋利避害的旧时代商人身上了。

    永昌皇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花费时间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这次老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六十七万两白银,无论如何,都值得永昌皇帝花点时间严肃对待了。

    看在这六十七万两的份上,朱由检再次开口,面无表情地重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吴承恩。」

    「你要当官,还是经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承恩再傻,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全然是遵从本能的选择,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回答:

    「草民愿做官,为陛下扫清一切新政阻碍。」

    朱由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新政门楣,入门看态度,升迁看能力。」

    「你今日的态度,足够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到底能做到什麽份上,能坐到什麽位置,却要看看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出题:

    「标银。」

    「标准的标,银两的银。」

    「围绕这两个字,朕给你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的思考时间。就在这里,做一篇经世策论出来。」「方向任你选择,手段随你设计,不受任何拘束。」

    说罢,朱由检转头朝高时明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看吴承恩一眼。

    他直接起身,掀开门帘转入了内殿,只留下吴承恩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考题。

    什麽是标银?

    标者,原本乃是指标布客商。

    标客、标行这些说法,最初指的都是贩卖标布(注:指标准大小的布匹)这件事情。

    自俺答封贡之後,九边烽火渐息,边疆逐步安宁,口外贸易得以稳步发展。

    江南地区盛产的标布,大多沿着运河一路向北,送到秦晋、京畿诸边、辽东一带发卖。

    只是这个过程中路途遥远,又兼王朝中後期,各地盗匪蠡贼横行。

    随着这种大宗货品北运南输的刚需,「标局」「标丁」这类产物便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说白了,也就是负责保护货物运输的民间武装团夥。

    而这天下之间,若论民间武力最盛的,便要以临清的标丁为第一。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军惨败,大明朝野震动。

    当时募兵一事,成为当务之急。

    要调秦兵者有,要调西南土兵者有,要调浙兵者有。

    但与上述诸多兵员相平级的,还有言官上奏,请求朝廷前往临清募兵一事。

    其奏疏中称:

    「临清以护送标客为生业,其习於武事,无人不然,招兵无如临清。」

    仅从这一事中,便可见临清标丁武德之充沛。

    更可见大明南北经济往来,贸易运输网络到底是多麽活跃的一个生态。

    而「标银」二字,便是随着这些贸易活动的不断成熟,从保护货物逐渐延伸到银两押送而产生的专业术语。

    那麽……

    吴承恩,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如今又用六十七万两白银硬生生砸开宫门、换来这「标银」二字考题的老狐狸。

    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又会如何起草他那份决定命运的经世策论呢?

    老吴啊老吴。

    这一题答得好,青史悠悠,必定有你名字。

    但若答得不好……

    你便只能拿走一个皇商名额,往後对着千万两身家痛悔不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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