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消化着这个消息,眼睛却不经意瞟过了自己刚写好的一个小段落。
《格物启蒙·雷电篇》
问:小娃娃们,夏日雷雨,为何总是先见闪电,後闻雷声呢?
莫不是雷公爷的锤子落得慢,电母娘娘的镜子照得快?
又要如何知晓那雷公打雷之处,距咱们有多远呢?
且听我细细道来,这这世间的动静,不论是发光还是发声,都要赶路才能到咱们的眼睛和耳朵里……看着这段通俗得甚至可以说毫无文采的文字,朱由检心中颇有些啼笑皆非。
他随手弄出来的那本《显微镜下的世界》,其实就是对各种细菌、小虫的粗浅描述。
算起字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万字而已。
可最後竟然拍出了六十七万两的天价。
若按这六十七万两来算稿费,差不多一个字就是十几两银子。
顺着这个算法,他低头看了看刚才写了一半的这个百来字的小段落。
就这麽一会儿功夫,怕不就有一千两进帐了?
来钱这麽容易,他还费劲巴拉地搞什麽新政,乾脆窝在深宫里靠写作救国算了。
一天写个几千字,每天几万两入帐,用不了几个月,大明就天下无敌了。
心中小小吐槽了一下,朱由检伸手要过那份拍卖简报,自己翻看了起来。
高时明恭敬地站在一旁,却不会让暖阁里的气氛冷落下来。
他微微躬着身子,转向皇後周钰,笑着开口:
「皇後娘娘有所不知。」
「这吴金箔,本就在那份名单的前列。」
「他这番不惜血本的交易,要麽是消息走漏了风声,要麽就是他自己警觉,意识到了什麽。」「但再怎麽说,他这条命,终究是值得这个价的。」
周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大悟。
高时明口中的这份名单,其实并不是经世税务衙门正在梳理的京债商人排行榜。
後者,其实只是这份名单的一个「子集」而已。
这份名单之中,包含了勋贵、文臣、内监、将官、商人,甚至是各处皇庄的庄头。
全都是随着新政的铺开,表面上高呼万岁,私下里却仍然不改初心,抑或是半路放松,重走贪腐之路的人员。
大朝会每月召开一次,推出来杀头抄家的那十几名「鸡」,其实不过是这「芸芸众鸡」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真正的「鸡群」,在朝廷有意无意放缓了一些节奏之後,其实又重新慢慢积攒起来了。
这事情事关内政,周钰虽然知道大概,但也深知後宫不干政的底线。
她低垂眼眸,乾脆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闭嘴不言了。
暖阁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朱由检翻动册子的轻响。
第一次拍卖会,内容没那麽多,统共也不过十几个拍卖项目,朱由检很快就把所有简报翻完。他眼眸微垂,心思活络开了。
这次拍卖,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比如那个张文山,竟然投入了近乎二十万两购买显微镜的专利。
这商人的心思从来都是逐利的,他是不是又要像他在出版业时一样,搞那套物以稀为贵、囤积居奇的法子?
若是真让他把价格炒上去,会不会影响显微镜在各地的推广?
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官员,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注意到这种违背预期的可能,并提前干预?又比如那个给出四千两底价,最终拍下宿舍营建项目的商人。
简报之中特别注明,这位商人背後站着的,其实是武清侯李诚铭。
这一桩买卖,或许就是李诚铭在「宝坻清田、武清侯是清还是不清」那场风波之後,给朝廷交出的一份小小诚意。
既然对方低头表态了,新政也应该对这种诚意给予对应的回应,否则以後谁还敢低头?
委员会和秘书处,能不能捕捉到这一点,并给出恰当的反应?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过,但朱由检终究还是什麽都没说。
他将简报轻轻放在御案上,面色平静。
「我知道了。」
「按照章程去办吧,各个阶段的具体方案,让委员会和秘书处批过之後再报上来。」
他没有直接下达任何具体的处理意见。
既然建立了制度,就要让制度自己运转。
否则事必躬亲,迟早要累死在龙椅上。
高时明点了点头,便低头倒退着退出了暖阁。
直到门帘落下,朱由检这才转身,眉宇间的威压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
「小事而已,不理他们。」
「咱们先把今天的章节写完再说吧。」
他踱步走到周钰身旁,低头一瞄她案几上的画稿,忍不住笑道:
「看来这漫画的精髓,你是有点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啊。」
画纸上,不再是传统的水墨山水,而是一个脑袋大、身子小,线条简单却极具神韵的小人儿,正在生动地演示着打雷闪电的场景。
(附图,其实应该线条更简单的,而且画法也没这麽成熟,大家看个意思吧。)
周钰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笔,轻声道:
「陛下又来取笑妾身。」
「这等绘画技巧,终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陈宗师那等大家,或许是不屑於在上面下功夫的吧。」但说到这,周钰看着画上的小人,眼中又闪过一丝喜爱:
「但这画法着实可爱讨巧,又颇受宫里那些年纪小的太监宫女喜爱。」
「妾身不知是否怀中有孕,画起来,倒真是有些得心应手。」
朱由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揽过周钰的肩膀,看着桌上的画稿,认真笑道:
「技艺这东西,哪有什麽高低贵贱之分。」
「大雅之堂的画,就能做好这科学开蒙之事吗?」
「再简单的技艺,只要用到合适的位置去,那也是好技艺。」
很快,帝後的温馨时光便告结束。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皇後启程往妇幼医院,开始她每日例行的工作。
现在由宫女、稳婆充任的护生士,以及从妇科行业中选任的医师,都已配置齐全,正在集体学习各种规章制度。
等这一段时间的培训结束之後,便可以正式对外营业,并开始用数据去证明,新型的接生之法,到底是不是更优越了。
而皇帝这边,简单收拾一下後,也终於让从午时开始便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吴承恩,人生中第三次踏入了这座矮小的宫殿。
行礼过後,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开口:
「坐吧。」
吴承恩赶忙小心地坐下,并提起了百分之一百的注意力。
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想好了诸多方案。
皇帝直接还钱,他要怎麽办?
皇帝要如同万历时那般,给他的各个儿子都加位中书舍人,他又应该怎麽办。
然而,他做再多的心理建设和腹稿,也没料到皇帝居然如此直接。
只见朱由检一开口,就是王炸:
「吴承恩,你想要什麽?」
「是想富甲一方,做个腰缠万贯的豪商;还是想兼济天下,做个造福乡梓的朝廷命官?」
吴承恩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愣住了。
这什麽问题?
让他来选择?他也配?
吴承恩心念急转之下,跪倒在地的瞬间,已经打好了全部腹稿:
「草民一介白丁,从前世道艰难,不幸误入歧途之中,凡事皆以锱铢相较。」
「直到新政之风吹拂,扫去阴霾,草民才如久旱逢甘霖,得见朗朗天日。」
「草民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方知,在陛下手中,这世间终有乾坤重造、再复清白的一天!」「在这等万象更新的雷霆之中,草民不敢奢言求官,更不敢苟言富贵。」
「草民所思所想,只是想在这百舸争流之时,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为大明、为天下……也为陛下!」
又是这样!
朱由检白眼一翻,已有了些不耐烦。
这就是他见了两次吴承恩,却依然把这人放进「鸡群」名单,准备拿来开刀的原因。
旧政诸事,他需要黄立极这样的滑头、稳重派帮他压住局势。
新政诸事,他需要的却是雷厉风行的猛将。
如薛国观、如李世琪、如袁继咸,如孙传庭、如卢象升,这些都是以能干敢拚,才被他青眼相看的。反过来,像杨嗣昌、毕自严等人,他虽同样记得,却因心气不足,在他这里被降低了一个重视层次。永昌皇帝用人,虽然也参照史书,却不完全以史为准,而更看重诸人行事之中透出来的那股心气。而他第一次召见吴承恩时,是讨论天启皇帝欠他的那78万两,应该怎麽偿还一事。
但这人怕得要死,满脑子只以为自己是要借着由头让他破家灭门。
整场奏对下来,吴承恩除了磕头就是请罪,中间甚至还战战兢兢又想捐个五万两出来。
一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
於是最後什麽实质性的结果都没谈出来。
第二次,是朱由检看在他主动捐银修路,再次给了机会。
於是让高时明追出去,让他写一份《关於商税徵收过程中商人贿赂及官员胥吏贪腐情况的说明》交上来。
这一份材料交上来,倒是有那麽一些意思了。
吴承恩不仅写了各种商税徵收中的贪腐现象,还极其精准地从商人的角度,刻画了「行贿」为何远比「照章纳税」更为有利可图。
帐算得很明白,道理讲得很透彻。
但,还是不够。
这份材料里面的「应对手段」几近於没有。
对於贪腐的刻画,也几乎是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涉及任何具体的部司和人名。
连各种举例,也是含糊其辞的「张某某」、「某地某官」。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表现。
说白了,就是恐惧。
是商人对官僚天然的恐惧,更是对打破潜规则後遭到报复的恐惧。
但经世公文这个东西,要看的恰恰就是直面这种恐惧的勇气。
毕竟大明朝的各种时弊,乃至针对这些时弊的手段,只要不是瞎子蠢货,只要在官场或商场里混过几年,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若不能在经世公文中,狠狠与过去那个脏污的世界切割,实打实地纳下投名状来。
新政这个集体,凭什麽要接纳你?
就凭你写出来的这所谓经世公文?
别开玩笑了!
真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诸葛亮的《隆中对》,又或是王猛的《金刀计》吗?
经世公文是新政的第一道门槛。
其中表现出来的理论水平,时事洞见,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更重要的却是在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勇气、渴望……甚至野心!
它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一种政治身份的重新塑造。
从上到下,整个新政班子的氛围和凝聚力,正是从经世公文的这种「切割表态」开始的。
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如何去推行阻力重重的新政?
所以,朱由检过去给了吴承恩两次机会,他却都没有把握住。
朱由检自然也就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到这种只知趋利避害的旧时代商人身上了。
永昌皇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花费时间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这次老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六十七万两白银,无论如何,都值得永昌皇帝花点时间严肃对待了。
看在这六十七万两的份上,朱由检再次开口,面无表情地重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吴承恩。」
「你要当官,还是经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承恩再傻,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全然是遵从本能的选择,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回答:
「草民愿做官,为陛下扫清一切新政阻碍。」
朱由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新政门楣,入门看态度,升迁看能力。」
「你今日的态度,足够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到底能做到什麽份上,能坐到什麽位置,却要看看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出题:
「标银。」
「标准的标,银两的银。」
「围绕这两个字,朕给你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的思考时间。就在这里,做一篇经世策论出来。」「方向任你选择,手段随你设计,不受任何拘束。」
说罢,朱由检转头朝高时明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看吴承恩一眼。
他直接起身,掀开门帘转入了内殿,只留下吴承恩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考题。
什麽是标银?
标者,原本乃是指标布客商。
标客、标行这些说法,最初指的都是贩卖标布(注:指标准大小的布匹)这件事情。
自俺答封贡之後,九边烽火渐息,边疆逐步安宁,口外贸易得以稳步发展。
江南地区盛产的标布,大多沿着运河一路向北,送到秦晋、京畿诸边、辽东一带发卖。
只是这个过程中路途遥远,又兼王朝中後期,各地盗匪蠡贼横行。
随着这种大宗货品北运南输的刚需,「标局」「标丁」这类产物便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说白了,也就是负责保护货物运输的民间武装团夥。
而这天下之间,若论民间武力最盛的,便要以临清的标丁为第一。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军惨败,大明朝野震动。
当时募兵一事,成为当务之急。
要调秦兵者有,要调西南土兵者有,要调浙兵者有。
但与上述诸多兵员相平级的,还有言官上奏,请求朝廷前往临清募兵一事。
其奏疏中称:
「临清以护送标客为生业,其习於武事,无人不然,招兵无如临清。」
仅从这一事中,便可见临清标丁武德之充沛。
更可见大明南北经济往来,贸易运输网络到底是多麽活跃的一个生态。
而「标银」二字,便是随着这些贸易活动的不断成熟,从保护货物逐渐延伸到银两押送而产生的专业术语。
那麽……
吴承恩,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如今又用六十七万两白银硬生生砸开宫门、换来这「标银」二字考题的老狐狸。
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又会如何起草他那份决定命运的经世策论呢?
老吴啊老吴。
这一题答得好,青史悠悠,必定有你名字。
但若答得不好……
你便只能拿走一个皇商名额,往後对着千万两身家痛悔不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