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吉普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车灯划开前方的黑暗。
傻柱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罗晓军专心开着车,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讲半句大道理。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繁华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院子外停了下来。院墙很高,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牌子,上面几个白色大字在夜里格外醒目:北京邮政枢纽分拣中心。
“下车。”罗晓军熄了火。
傻柱皱着眉,满心不解:“来这儿干嘛?寄信?”
罗晓军没回答,径直走到一处围墙边。这里地势稍高,能清晰地看到院内分拣车间里的一切。
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式空间。上百名穿着绿色工作服的邮政工人,正在灯下忙碌。
成麻袋的信件和包裹被倾倒在长长的流水台上,铺成了灰色的长条。
工人们站在流水台两侧,动作飞快,眼神专注。
傻柱的目光,被一个老师傅吸引了。
那老师傅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木墙,墙上分成了上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纸条,写着不同的街道和门牌号段。
老师傅的手快得出现了残影。他拿起一封信,目光在地址上停留不到半秒,手腕一抖,信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飞进几十米外对应的格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分拣好的信件被迅速捆扎,装进不同颜色的邮袋。有的邮袋上写着“东城”,有的写着“西城”,还有更细的,直接标着“羊毛胡同”、“煤渣胡同”。
傻柱一开始只是烦躁地看着,心里全是自己的那点委屈和憋闷。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烦躁和不解,渐渐被一种专注所取代。
他看见,那些看似混乱的信件,在工人们的手里,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看见,那些邮递员出发前,会根据邮袋的颜色和编号,规划出一条最省时省力的派送路线。
他看见,一个年轻工人分错了信,旁边的班长没有骂人,只是指了指墙上的分区图,又指了指信封上的邮编,年轻人立刻就明白了错在哪里。
没有争吵,没有混乱。
有的,只是规则,是流程,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标准。
傻柱脑子里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那辆三轮车。
想起了那堆搞错了颜色,被裁剪成废品的粉色棉纱。
想起了刘婶无奈的脸,和秦淮茹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性好,跑得快,就能搞定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几十个家庭,上百种布料,每天成千上万件衣服汇集到一起时,靠脑子记,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那不是生意。
那是一团即将把他彻底淹没的乱麻。
罗晓军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傻柱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看明白了?”罗晓军递过去一支烟。
傻柱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握在手里。他看着车间里那面巨大的分拣墙,眼睛里亮得惊人。
“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他不需要懂什么叫管理,也不需要学什么叫流程。
他只需要把邮局的这套法子,搬回他们的四合院。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傻柱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秦淮茹一早起来,看到院子里所有参与生产的妇女都到齐了,正围着一块巨大的木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那块木板,是傻柱连夜用几块旧床板拼起来的。
上面用白色粉笔画满了格子,最左边一列,写着从一到三十的编号。
“刘婶,你家是7号。”
傻柱拿着个本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嗓门洪亮,脸上再不见昨日的颓丧,带着十足的底气。
他指着木板说:“以后,你们每个人就是一个号。我给你们送布料,单子上写的不是你家地址,是你的号。7号,就是你家,错不了。”
他又从三轮车上拿出几捆五颜六色的布条。
“粉布,就配红条子。蓝布,配蓝条子。扣子,配黄条子。货送到你家,你只要看布条颜色,就知道料子对不对,省得扯皮。”
“活儿干完,我在你家号后面的格子里,画个圈。月底结账,就看这板子上有多少个圈,一目了然,谁也别想赖账。”
一番话说完,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那些妇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个法子,太土了。
可也太管用了。
秦淮茹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拿着粉笔,在木板上指点江山的傻柱,眼眶一热。
这还是那个只会抡马勺,跟人吵架的傻柱吗?
不。
这是他们的后勤部长,何雨柱。
傻柱安排完一切,走到罗晓军面前,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晓军,谢了。”
罗晓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专业。”
傻柱的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了。
有了这套“土法物流系统”,整个生产流程瞬间顺畅了起来。混乱消失了,效率提升了一倍不止。
“晓娥童装”这台刚刚组装起来的机器,在解决了内部的齿轮咬合问题后,终于开始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
院子里,缝纫机的嗒嗒声汇成一片,充满了希望。
就在秦淮茹看着那块写满标记的木板,心里盘算着下个月产量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四合院门口响了起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不像胡同里的人,身上有股子干部的气派。
男人在院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院内热火朝天的景象,最后,落在了正在分发线头的秦淮茹身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客气开口,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请问,哪位是秦淮茹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