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晴朗。
京城的天空一改往日的阴沉,露出了一片淡蓝色的底色。
江澈难得地换了一身便装。
一件藏蓝色的棉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这身打扮往人群里一丢,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当年横扫天下的太上皇。
小平安今天也换了新衣裳,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
她坐在江澈怀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爹爹!那儿……那儿!”
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那是糖人,回头给你买。”
江澈笑着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
小平安不依,身子往前倾,两只小手使劲儿朝糖人摊的方向够,嘴里嚷嚷着。
“要!要!”
“你这丫头,跟你娘一个脾气,想要什么就得立刻拿到手。”
江澈无奈地笑了笑,抱着她往糖人摊走过去。
吹糖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的活儿很利索。
一团糖稀在他手里揉几下、吹几口气,就变成了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小平安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
“别急别急,还没好呢。”
江澈拦住她的小手,对汉子说道:“给她吹个小老虎吧,她属虎的。”
“好嘞!”
汉子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不一会儿,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就吹好了。
黄澄澄的糖稀,黑豆做的眼睛,栩栩如生。
小平安一把抓过来,攥得紧紧的,生怕跑了似的。
江澈付了钱,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城的一条老街时,一阵茶香从路边飘过来。
香味很正,是上好的龙井,不是那种掺了杂质的次品。
江澈顺着香味看去,是一家茶馆。
门面不大,木头的门板上刷着黑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木头。
江澈来了兴致,抱着小平安走了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桌子,都是老式的八仙桌,配着长条凳。
这会儿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还有角落里两个赶脚的车夫在喝茶歇脚。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看见江澈进来,老头抬起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很和善。
“客官里边请,随便坐。”
江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小平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条胳膊护着,怕她摔下去。
老头端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又摆好碟子。
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花生是五香味的,闻着就很香。
“客官慢用。”
老头放下东西,没有急着走,而是低头看了看小平安,笑了起来。
“这小闺女长得真俊,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小平安正专心啃手里的糖老虎,顾不上搭理他。
“这壶茶不收钱,算老朽请小闺女的。”
“她要是渴了,别给她喝茶,太小了伤胃。老朽给她备碗白水。”
江澈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着老头:“老板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老头摆了摆手,“老朽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茶馆,见过的小孩儿不少,这么水灵的还是头一个。老朽看着欢喜,应该的。”
老头说完转身回了柜台,从里面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放在小平安面前。
江澈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汤色清亮,香气醇厚,入口回甘。
他在宫里喝的茶比这个好,但这壶茶胜在泡得讲究,水温、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把茶叶的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老板好手艺。”江澈由衷地赞了一句。
老头笑了笑:“老朽在茶寮泡了一辈子茶了,再泡不好,那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听说您是前朝宫里出来的茶博士?”
江澈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江澈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消散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不值一提。前朝的事儿,老朽早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飘飘地把话岔开了。
江澈没有追问,因为这种人,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嘴巴比什么都紧。
你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得慢慢来,不能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窗前经过,一个小孩儿追在后面跑。
隔壁桌上坐着的那个老人,引起了江澈的注意。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头皮。
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很干净。
江澈多看了他两眼,觉得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江澈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江澈。
目光在江澈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老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这位爷,老朽看你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江澈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不记得了。老先生是?”
“老朽姓周,叫周文彬。以前在朝里做过几年官,早就退了,不值一提。”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澈心里猛地一跳。
周文彬。
前朝的礼部侍郎,魏林的同科进士,两个人同年中榜,同年入朝,据说关系很好。
后来魏林一路高升,当了内阁大学士,成了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而周文彬却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城,在地方上辗转了好多年,最后告老还乡,从此淡出了朝堂。
江澈在暗卫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卷宗上写得很简略,只说他是前朝礼部侍郎,因事被贬,卒年不详。
没想到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在这条不起眼的老街上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