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在京城东边,走官道大约六十里路,正常速度大半天能到。
林继祖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三辆骡车。
每辆车上有一个伙计押车,还有一个伙计跟在最后面,负责看后路。
走了不到五里路,林继祖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
不是暗卫的人。
暗卫的人他认识,至少能看出个大概。
但这几个人,他从没见过。
两个,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箭地的距离。
林继祖没回头,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跟旁边的伙计聊几句闲话。
“东家,这批茶叶送到通州,是卖给谁啊?”一个伙计问。
“一个姓周的商人。”
林继祖说,“大客户,以后要长期合作的。这批货送好了,后面还有大生意。”
伙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些都是林继祖教好的——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不能说得太细,也不能说不知道,要说得像那么回事。
走了大约二十里路,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摊。
茶摊不大,只有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上面搭着个凉棚。一个老头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茶水,热气腾腾的。
林继祖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对伙计们说:“歇一会儿,喝口茶再走。”
伙计们把骡车停在路边,拴好牲口,进了茶摊。
林继祖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几个馒头。
伙计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喝茶吃馒头,有说有笑的。
林继祖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四周。
那两个跟着的人,也在茶摊外面停了下来。
林继祖收回目光,对伙计们说:“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货。”
他走到骡车旁边,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打开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茶叶,跟窑场里看到的一样。
他把手伸进茶叶里,往下摸。
茶叶底下,是一层油纸。
他的手指触到油纸,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油纸底下,是铁件。
他摸了一下形状——长条形的,一头粗一头细,表面光滑,有螺纹。
火枪的枪管。
林继祖的手缩了回来,脸上不动声色。
他盖上箱子,重新系好麻绳,拍了拍手,走回茶摊,端起茶碗继续喝茶。
“东家,货没问题吧?”一个伙计问。
“没问题。”
林继祖说,“好茶叶,送过去人家肯定满意。”
他喝完了茶,结了账,翻身上马。
“走了,天黑前赶到通州。”
…………
当天傍晚,车队到了通州码头。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北端最大的码头,运河上的船都在这儿停靠,装卸货物,补给物资。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桅杆林立,帆影重重,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货物的混杂气息。
林继祖按照地址,找到了东三号仓库。
仓库在码头的最东边,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房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看见林继祖的车队,那人迎了上来,拱了拱手:“是林公子吧?在下周开山。”
林继祖下了马,拱了拱手:“周老板,货送到了。五百斤滇红,您验验?”
周开山走到骡车旁,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茶叶,点了点头。
他又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又点了点头。
他一连开了五个箱子,都是只看上面,没有翻到底。
“好茶。”
周开山合上箱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林继祖。
“这是尾款,两千五百两。林公子点一点。”
林继祖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周老板痛快。以后有货,还找您。”
周开山笑了笑:“林公子客气了。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他招呼了几个搬运工,把箱子从骡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
林继祖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过仓库内部。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麻袋装的粮食,有木箱装的布匹,有陶罐装的酒。
但在最里面,靠近墙角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堆跟他的箱子一模一样的木箱,堆了半人高,少说有几十个。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对伙计们说:“走了,找地方住一晚,明天回京城。”
…………
林继祖带着伙计在通州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
安顿好之后,林继祖没有出门,而是坐在房间里,把那两张银票拿出来看了看。
五百两的那张,是汇通票号的。
两千五百两的那张,也是汇通票号的。
汇通票号是山西的票号,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在通州也有。
赵爷用汇通票号的银票付运费,说明他跟山西的票号有关系,或者说,他故意用汇通票号的银票,让人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
林继祖把银票收好,又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赵爷的人跟着车队,一直跟到通州,看他进了码头,才撤回去。
这说明赵爷对他的试探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露出破绽。
周开山验货只看上面,不翻到底,说明他知道货底下藏着什么,不需要验。
仓库里的那些箱子,跟他的箱子一模一样,说明这不是第一批货,也不是最后一批。
林继祖写完,合上笔记本,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三更时分,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林继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低声问:“谁?”
“我,孙立。”
林继祖打开窗户,孙立从外面翻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公子,辛苦了。”孙立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孙大哥,你们一直跟着?”
“跟着。”
孙立点头,“从西郊跟到通州,一路都没落下。赵爷的那两个人,走到半路就回去了,我们的人继续跟到了通州。”
“仓库里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孙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继祖。
“这是我们画的仓库内部草图,里面的货物分布、人员位置、进出口,都标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