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贴了一会儿，门板上留了个潮印子。
闺女在里头哭，抽抽搭搭的，一声一声跟针似的往他心里头扎。
他一闭眼，就想起早上送孩子上学，孩子背着个小书包，一蹦一跳进校门的样。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拍了两下，怕动静大了吓着孩子。
“妞妞，爸爸来了，别害怕！”
里头静了一瞬，接着又喊起来，嗓门大了。
“爸爸，快放我出去！”
陈乐眼眶子一下就热了，蹲下身，把嘴凑到门缝跟前。
“妞妞不怕，你往后躲一躲，爸爸把这破门给你打开。”
“闺女，听话，往后退，退到墙根去，别站门口。”
里头传出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小脚丫踩在地上的碎响。
“爸爸，我躲开了。”
妞妞的声音就在门后头，近得能摸着。
陈乐应了一声，站起来，抹了把脸，手上还沾着门板上的土。
这时候葛小飞带着大磕巴和大傻个都进了屋，屋门口站满了人。
院子里顾天明被王建国他们摁在雪壳子里，脸贴着地，一动不敢动。
“小飞，出去瞅瞅有没有斧子，快！”
陈乐话音没落，葛小飞已经掉头跑了出去。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拎着一把大斧头冲进来，斧刃上还沾着一层锈。他手冻得通红，进门还搓了两下。
“哥，就找着这个，柴火垛底下压着的。”
陈乐接过斧头，掂了掂，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两手搓了搓。
斧把子是槐木的，磨得溜光，他握上去，手心里全是汗。
他先拿斧刃在门上比了比，往下挪了半尺，避开里头孩子站的位置。
斧刃贴着门板上的一道旧缝下去，能省点劲。
第一下砸下去，门板裂开一道口子，木屑崩出来。
一根木刺扎在手背上，划了道口子，他压根没觉出来。
砍开个窟窿，他就不敢使劲了，一点一点往下砍，往下剔。
劲儿使大了怕震着闺女，使小了又砍不动，急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砍到一半，斧刃卡在木头里，他拔了两下才拽出来。
砍两下他就停下来，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一听里头的动静。听见孩子还在哭，才接着往下砍。
门板是老榆木的，厚实，砍一刀只下去一层，他手腕都震得发麻。
门板上钉着几颗铁钉，斧刃崩在上头当的一声，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隔壁屋里有人探头，让大傻个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门外头几个人都不吱声，眼睛盯着斧刃，连喘气都放轻了。
砍的差不多了，陈乐把斧头递过去。葛小飞接过来，照着门锁那儿一斧子下去，门锁当啷一声歪了。
扔了斧头，两手抠住门框，肩膀一较劲，整扇门从门轴上薅了出来。
门板啪叽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呛得人直咳嗽。
门框上还剩半截门轴，木头茬子支棱着。
里头的小姑娘先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瞧见陈乐，妞妞哇的一声哭开了，两条小腿倒腾着扑过来。陈乐一把接住，把孩子整个搂进怀里，脸贴在她脑门上。
凉气隔着棉袄都透出来。孩子身上冰凉，小脸冻得发红，一双手也是冰的。
妞妞两只手一搂住他脖子就不撒开了，脸埋在他脖子里。
陈乐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了两下，袖子全湿了。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心口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
“闺女，爸错了，是爸的错。”
“爸爸来晚了，吓着你了是不是？”
“不怕了，爸爸来了，大闺女咱不哭了啊。”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眼泪先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头发上。
这一路他是咋来的，自己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就剩一根弦。弦绷得死紧，谁拦他他跟谁拼命，这会儿给他一把刀，他真敢往人身上捅。
“爸爸，我怕。”
就这一句，陈乐心口跟被人拿刀剜了一块似的。
他把孩子的脑袋按在肩膀上，一只手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孩子的小身子在他怀里直抽，哭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哭一阵。
好在孩子全须全尾地找着了，一根头发都没少。
连块冻疮都没生，就是手脚冰凉。屋里头葛小飞跟王国发王建国几个，眼睛全红了，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大磕巴站在门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
他嘴唇动了两下，也没蹦出一个字。这人平时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一个字没吭，就站在那儿红着眼。
这丫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一口一个叔叔大爷叫着。
真要是出点啥事，他们这几个当叔叔的都得疯。
“连孩子他都敢祸害，我现在就剐了他！”
葛小飞一转身，拳头攥得咯咯响，往外头就冲。
院子里王建国还薅着顾天明的头发，人正扭着身子挣，两只脚在地上蹬。棉裤膝盖那块蹭得全是雪，脸埋在雪里，喘气都带喘。
葛小飞跟豹子似的扑上去，把顾天明整个摁进雪堆里。
拳头跟下雨一样砸下去，一脚一脚往身上踹。
一边打一边骂，问他还是不是个人，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顾天明想护脸，手刚抬起来就让人一脚踩下去。
大磕巴平时最蔫，这会儿也冲上去补了两脚。王国发也从屋里出来了，抬脚照着顾天明的脸就踩。
李富贵跟大傻个跟着围上去，几个人把他圈在中间打。
打得顾天明抱着脑袋，趴在雪壳子里嗷嗷叫唤。
血点子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一摊一摊的。有人脚底下一滑，踩上去还要骂一句。
雪壳子硬，人砸下去能听见闷响，砸出来的坑里全是碎冰碴子。
院里的雪面上踩得乱七八糟，全是脚印子。
一只棉鞋被踹飞出去，落在墙根底下，翻了个底朝天。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这是干啥？”
“闯到我家来打人，你们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不！一帮屯老二，我让你们付出代价！”
到这会儿了，嘴里头还硬着呢。陈乐抱着妞妞从屋里出来，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把孩子裹了个严实。
先裹脑袋，再把两个胳膊塞进去，最后在胸口系了个扣子。
他先把孩子送到车上，让她在车里头坐着，自己没下车。闺女还吓着呢，身子抖个不停，他得先哄着。
要不然就凭顾天明那句话，他早下去开皮了。
车窗外头，李富贵他们几个把顾天明硬生生举到半空。
啪叽一下砸在地上，跟摔口袋似的，雪沫子溅起来老高。
这一下把顾天明摔得眼珠子都直了，躺在地上光剩倒气的份。
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半天缓不上来。嘴里头吐着白沫子，还带着血丝。
就这样还不解恨。李富贵薅住他头发，抡圆了嘴巴子抽，啪啪的响声在院子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