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明的媳妇听完这话，心里头还是毛毛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一会儿坐在炕沿上，一会儿又站起来，两只手没地方放。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顶得当当响，她也没心思去端。
桌上的水碗凉了，她也没想起来喝一口。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眼睛不住地往储物间那边瞟。
人家当爹妈的，孩子上学没了影，这会儿不定急成啥样，指不定满镇子疯找呢。
越想越不踏实，她起身走到储物间门口，隔着门板听里头的动静。
哭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哑，听得她心口跟猫抓似的。
想伸手把门拉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自家老爷们撂下的话她不敢不听。
早上老爷们出门那会儿，说是去学校一趟，回来手里就牵了这么个小姑娘。
她当时问了一句人家家长知不知道，老爷们摆摆手让她别管。
这会儿越想越后悔，当初就该拦下来，这会儿人家家里怕是已经翻天了。
盼盼端着个拨浪鼓跑过来，拽她衣角问妈你咋不进屋。
她蹲下把闺女搂住，嘴上说没事，眼睛又红了。里屋几个孩子还在闹，满炕上跑，炕席都被蹬得起了褶。
桌上蛋糕摆着，小蜡烛一根没点，橘子皮扔了一地，焦黄的。
一盘花生瓜子没人动，凉了的菜上蒙着层油。屋子这头热气腾腾，储物间那边冷得跟冰窖一样。
她伸手在门板上摸了摸，凉得扎手，指头一下就缩回来了。
孩子就在里头冻着，从晌午到现在，小半天了。
再说陈乐他们，吉普车拐进镇东那条胡同，车轱辘在雪上碾出两道黑印。
胡同口的雪堆得半人高，车灯一照白晃晃的。
车里坐了六个人，挤得肩膀贴肩膀，谁也没说话，陈乐盯着前头的路一动没动。
胡同窄，两边都是平房，房檐上挂着冰溜子，车差点刮着人家的院墙。
徐主任坐在前头指路，说拐过这个弯第二家就是。车玻璃上哈了一层白雾，陈乐拿手背抹了一把。
车一停，陈乐头一个推门下来，靴子落地磕出个坑。
陈乐嘴里叼着根烟，早就灭了，一路上忘了点，这会儿咬着烟屁股，牙都快咬碎了。
后头几个人跟着跳下来，车门关得砰砰响。
院墙不高，铁皮大门刷着绿漆，漆掉了大半，底下露着锈。
院里一条黄狗叫得凶，让谁一脚踹得钻进狗窝不敢露头。
邻居家的门帘撩开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头出来看，瞧见院里站着七八条汉子，帘子赶紧放下了。
陈乐没等徐主任把话说完，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照着门锁那块踹的，震得他自己腿肚子发麻。
后头几个也跟着一人抬一条腿，照着门板嗵嗵就是两下。
铁门锁着，愣是没踹开，门框震得嗡嗡响，铁皮上窝进去一块。
陈乐退后半步，肩膀往上一顶，门底下的雪都震得往下掉。
里头没应声，他照着门板又吼了一嗓子，让顾天明滚出来。这一嗓子嗓门老大，半条胡同都听得见，邻家的狗跟着又叫开了。
院里静了一小会儿，才听见脚步声响，有人从屋里往外走。
门一开，陈乐几个人已经翻过院墙落了地。
顾天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根烟，烟就那么举着，忘了抽，半天才想起来往外迈。
墙头雪厚，有人翻的时候还抓了一把，落地时拍了拍照。
脚踩在雪地上噗的一声，几个人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脸上都阴着，眼里头冒着火，冲着顾天明就过去了。
顾天明瞅见这势头，脸唰地就白了，腿肚子直转筋。
他一只脚迈到门槛里头，另一只还在外头，硬是不知道往哪边收。
转身要往屋里跑，脚底下一滑，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手在门框上抓了一把。
葛小飞弯腰从雪壳子里抠出半块砖头，抡圆了照着腿弯就去了。
砖头砸在腿弯上，顾天明嗷一嗓子，整个人折下去，膝盖磕在冻地上。
疼得他嘴都咧到一边，两只手在地上扒拉，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
棉裤膝盖那块立马洇出一片黑。这一下砸得实在，砖头上都蹭下块皮来。
李富贵跟大傻个扑上去，一人薅住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揪着头发往后扯。
顾天明脑袋仰着，脖子上筋都绷起来了，只能拿眼珠子瞪着来人。
“哥，你先别管他，赶紧进屋找孩子！”
葛小飞喊了一嗓子，手上还死死摁着人不撒。陈乐没搭话，抬脚就往屋里冲。
跨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
屋门都没关严，他一肩膀撞开，门板在墙上磕了一下。
屋里一股子热气和烟味，炕上炕下都是孩子的鞋。
靠墙一张八仙桌，摆着蛋糕和几碟子凉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汽水。
几个孩子围着桌子玩，一见生人进来，全愣住了，有个小的当场哭出来。
一个男孩往炕里缩，把脚底下的鞋都蹬到了地上。
顾天明的媳妇正把棉裤褪到膝盖，里头就剩一条裤衩，手里捏着条干净的。
她一抬头瞧见生人，嘴张得老大，嗷一声，手忙脚乱往回提裤子。
陈乐赶紧别过头去，手挡在眼睛上，侧着身子从她边上挤过去。
她脸都白了，抱着衣服往后缩到墙根。
孩子站在炕沿上问她，妈这是那个叔叔，打我爸爸的那个叔叔！
“我不看你，你别喊了，孩子在哪？”
“别跟我废话，要不然，我把你裤子扒下来，填灶坑里烧火。”
“现在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你别逼我，赶紧告诉我孩子在哪？”
此时的陈乐脸都憋红了，眼睛盯着地，脚步没停。
里屋一共三间，他一间一间地推门看。
嘴里头一声一声喊妞妞，喊得嗓子都劈了。
手上没停，门帘子都被他撩得乱飞。
头一间是灶房，锅台上还温着饭，第二间堆着杂物和一口大缸。
推开第三扇门，冷风从里头灌出来，一股子土腥味。
门后头挂着两串干辣椒，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白菜，只能侧着身子往里挪。
墙上还挂着一条冻鱼，硬得跟木头似的。
刚迈两步，哭声就从最里头那头传出来了，细细的，一顿一顿的。
陈乐猛地站住，脑袋抬起来，眼珠子一下就定在那扇门上。
“爸爸，我要找爸爸！”
隔着门板，那声音又哑又抖，带着点哭岔了气的味儿。
陈乐两步并一步窜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板底下透出一点亮，从缝里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板子冰凉，他把手掌按上去，好像隔着这层木头能摸着闺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