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挤一个字,嘴唇就哆嗦一下,哆嗦完了再挤下一个。
"万一……万一那大虫——"
"万一什么?"李濬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把话说完!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
小护卫被他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耳朵根子都红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不说不行,不说万一真出了事,他得跟着一块儿死。
"万一那条大虫挣脱了锁链窜出来了怎么办?"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的……小的听说,死在它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了。"
"上百了?"另一个护卫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
"可不是嘛!"小护卫见有人接话,胆子稍微大了点,声音也高了一分,"听说是辽东那边进贡的,活捉的时候死了几十号弟兄才逮住的。
进府之后,王爷拿活人喂它——
喂一个,吃一个,从来没吐过骨头。"
听他这样说,另一名年长的护卫也跟着附和道:"是呀是呀,李大人。
万一那大虫要是逃脱了,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
咱们这些人恐怕要一起完蛋了。"
"王爷怪罪?"李濬冷笑一声,嘴角往下一撇,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他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弯,像一把弯刀——
这种嘴形的人,天生刻薄,说话不饶人,"王爷让你们开门,你们不开门,那才叫怪罪。
开了门,虎没出来,那是虎的事。
开了门,虎出来了——
那是你们的命。
你们自己选。"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了。
其实也不怪这群武艺高强的护卫会害怕一头老虎。
寻常的老虎体型再大,最多有个三四百斤就算了不得了。
而关在笼子里头的那头猛虎是从辽东深山老林里捉到的,足足有八百多斤,站起来有两人高,一对虎爪差不多有人头大小。
这哪是什么老虎?
分明是一头披着虎皮的黑熊精。
再加上传闻为了活捉这只老虎,辽阳卫的弟兄死伤了数十人——
自己这几个人还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一想到这头猛虎还是自家王爷的心头肉,众人心里都在打鼓,迟迟不敢上前。
李濬看着这帮人,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怕虎。
他怕的是丢人。
他李濬是什么人?
燕山左护卫副千户李旺之子!自幼习武,十二岁能开三石弓,十五岁单手劈砖,十八岁在校场上连挑七人,号称"燕山小霸王"。
论家世,他不输于徐忠这个外来户;论武艺,他还要远胜对方一筹。
就因为凤阳演武时他的手下输给了徐忠的手下——
不是他输了,是他的手下输了——
原本潭王护卫统领的第一人选就从他变成了徐忠。
他一直觉得这不公平。
他的手下输了,凭什么他来买单?
可潭王不这么看。
潭王说:"你的手下输了,就是你的脸输了。
你的脸输了,就是你的命输了。"
从那天起,李濬就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三年,从嗓子眼儿憋到了肚子眼儿,又从肚子眼儿憋到了骨头缝里。
他看徐忠不顺眼——
看他的沉稳不顺眼,看他的忠厚不顺眼,甚至连他的矮个子都不顺眼。
凭什么一个矮冬瓜能当统领,他李濬不行?
他李濬是虎。
不是笼子里的虎——是山里的虎。
是那种站在山头上俯瞰众生、一声长啸百兽惊散的虎。
可现在,这只虎被关在了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的虎吃人,自己连门都不敢开。
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真是一帮饭桶!"他骂道,嗓门大得石窟里嗡嗡回响,震得头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灰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掸——
掸灰等于认怂,他李濬不认怂,"要不是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老子也不会把到手的仪卫正给丢了!"
他骂的是别人,气的是自己。
看着手底下这帮不争气的东西,李濬心里更加来气。
这屈居下位、人下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都给我闪开!"
李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护卫——
推得太猛,小护卫踉跄了三四步才站稳,差点撞在笼子栏杆上。
他大步走到铁笼前,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钥匙在他手心里硌得生疼,铁齿嵌进掌心的肉里,可他不松手——
他攥的不是钥匙,是面子。
这帮饭桶不敢开的门,他李濬敢开。
这帮饭桶不敢做的事,他李濬敢做。
他要把丢掉的面子,从这扇门里捡回来。
"咔嚓——!"
铁笼打开了。
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石窟里弹了几个来回,弹到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哼,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铰链锈了,推起来很费劲。
李濬用力一推,铁门洞开,笼子里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兽,缩了缩身子,往更深处退了。
他把钥匙挂回腰间,伸手用力一推,将还在傻笑的疯和尚推进了笼子里。
疯和尚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笼子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在笼子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放了一个屁——
不响,但你知道它在。
"行了,走!"李濬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很急——
不是急着想走,是急着离开。
他不想让手下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明显,可他自己知道。
抖不是因为怕虎,是因为刚才推开铁门的那一瞬间,笼子里传来了一股气息——
一股热的、腥的、带着腐肉味道的气息。
那气息扑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汗毛全竖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第二步——
一只手。
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白皙的、修长的、没有老茧的手。
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连风都没有。
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悄无声息,可你一旦看见它,就已经来不及了。
它搭上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