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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9 章 仪卫副李濬

    每挤一个字,嘴唇就哆嗦一下,哆嗦完了再挤下一个。

    "万一……万一那大虫——"

    "万一什么?"李濬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把话说完!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

    小护卫被他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耳朵根子都红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不说不行,不说万一真出了事,他得跟着一块儿死。

    "万一那条大虫挣脱了锁链窜出来了怎么办?"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的……小的听说,死在它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了。"

    "上百了?"另一个护卫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

    "可不是嘛!"小护卫见有人接话,胆子稍微大了点,声音也高了一分,"听说是辽东那边进贡的,活捉的时候死了几十号弟兄才逮住的。

    进府之后,王爷拿活人喂它——

    喂一个,吃一个,从来没吐过骨头。"

    听他这样说,另一名年长的护卫也跟着附和道:"是呀是呀,李大人。

    万一那大虫要是逃脱了,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

    咱们这些人恐怕要一起完蛋了。"

    "王爷怪罪?"李濬冷笑一声,嘴角往下一撇,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他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弯,像一把弯刀——

    这种嘴形的人,天生刻薄,说话不饶人,"王爷让你们开门,你们不开门,那才叫怪罪。

    开了门,虎没出来,那是虎的事。

    开了门,虎出来了——

    那是你们的命。

    你们自己选。"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了。

    其实也不怪这群武艺高强的护卫会害怕一头老虎。

    寻常的老虎体型再大,最多有个三四百斤就算了不得了。

    而关在笼子里头的那头猛虎是从辽东深山老林里捉到的,足足有八百多斤,站起来有两人高,一对虎爪差不多有人头大小。

    这哪是什么老虎?

    分明是一头披着虎皮的黑熊精。

    再加上传闻为了活捉这只老虎,辽阳卫的弟兄死伤了数十人——

    自己这几个人还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一想到这头猛虎还是自家王爷的心头肉,众人心里都在打鼓,迟迟不敢上前。

    李濬看着这帮人,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怕虎。

    他怕的是丢人。

    他李濬是什么人?

    燕山左护卫副千户李旺之子!自幼习武,十二岁能开三石弓,十五岁单手劈砖,十八岁在校场上连挑七人,号称"燕山小霸王"。

    论家世,他不输于徐忠这个外来户;论武艺,他还要远胜对方一筹。

    就因为凤阳演武时他的手下输给了徐忠的手下——

    不是他输了,是他的手下输了——

    原本潭王护卫统领的第一人选就从他变成了徐忠。

    他一直觉得这不公平。

    他的手下输了,凭什么他来买单?

    可潭王不这么看。

    潭王说:"你的手下输了,就是你的脸输了。

    你的脸输了,就是你的命输了。"

    从那天起,李濬就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三年,从嗓子眼儿憋到了肚子眼儿,又从肚子眼儿憋到了骨头缝里。

    他看徐忠不顺眼——

    看他的沉稳不顺眼,看他的忠厚不顺眼,甚至连他的矮个子都不顺眼。

    凭什么一个矮冬瓜能当统领,他李濬不行?

    他李濬是虎。

    不是笼子里的虎——是山里的虎。

    是那种站在山头上俯瞰众生、一声长啸百兽惊散的虎。

    可现在,这只虎被关在了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的虎吃人,自己连门都不敢开。

    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真是一帮饭桶!"他骂道,嗓门大得石窟里嗡嗡回响,震得头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灰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掸——

    掸灰等于认怂,他李濬不认怂,"要不是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老子也不会把到手的仪卫正给丢了!"

    他骂的是别人,气的是自己。

    看着手底下这帮不争气的东西,李濬心里更加来气。

    这屈居下位、人下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都给我闪开!"

    李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护卫——

    推得太猛,小护卫踉跄了三四步才站稳,差点撞在笼子栏杆上。

    他大步走到铁笼前,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钥匙在他手心里硌得生疼,铁齿嵌进掌心的肉里,可他不松手——

    他攥的不是钥匙,是面子。

    这帮饭桶不敢开的门,他李濬敢开。

    这帮饭桶不敢做的事,他李濬敢做。

    他要把丢掉的面子,从这扇门里捡回来。

    "咔嚓——!"

    铁笼打开了。

    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石窟里弹了几个来回,弹到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哼,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铰链锈了,推起来很费劲。

    李濬用力一推,铁门洞开,笼子里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兽,缩了缩身子,往更深处退了。

    他把钥匙挂回腰间,伸手用力一推,将还在傻笑的疯和尚推进了笼子里。

    疯和尚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笼子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在笼子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放了一个屁——

    不响,但你知道它在。

    "行了,走!"李濬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很急——

    不是急着想走,是急着离开。

    他不想让手下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明显,可他自己知道。

    抖不是因为怕虎,是因为刚才推开铁门的那一瞬间,笼子里传来了一股气息——

    一股热的、腥的、带着腐肉味道的气息。

    那气息扑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汗毛全竖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第二步——

    一只手。

    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白皙的、修长的、没有老茧的手。

    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连风都没有。

    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悄无声息,可你一旦看见它,就已经来不及了。

    它搭上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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