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虽有长颈鹿出现在印度和孟加拉的零星记录,但正因为这种生物在中国古代极为稀有,才有郑和下西洋时,榜葛剌国——
也就是后世的孟加拉——
把长颈鹿当麒麟作为祥瑞进献给明太宗朱棣这种荒谬的事。
神话中的麒麟,龙头、独角、鹿身、牛尾、马一样的偶蹄,是由多种生物的特征拼凑而成的产物。
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传说中的麒麟浑身长满鳞片,跟长颈鹿那一身斑点纹路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朱樉抿嘴一笑,心中猜到了历史上的永乐大帝为什么会傻乎乎地把长颈鹿当成祥瑞一样供奉,还命翰林院撰写一本《瑞应麒麟颂》了。
因为在古书的记载中,"麒麟现世"是最高等级的祥瑞,代表着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的盛世降临。
永乐朝的大臣们不是傻子,上上下下都清楚皇帝是造反上位,于是乎为了彰显皇帝是天命所归,炮制出了一场大戏——
一场"指鹿为马"的政治秀。
一想到这,朱樉的表情古怪起来。
他忽然想到,要是老头子生日时,老八把这头长颈鹿当成祥瑞送给老头子当贺礼——
老头子一向爱面子,再当着满朝大臣和外国使节的面揭穿这个谎言,想必到了那个时候,老头子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
朱樉憋不住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越想憋越憋不住——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练出来的最大本事不是杀人,是忍。
可这回忍的是笑,不是痛。
忍痛他行,忍笑他不行。
那名护卫原本还很生气,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咧着大牙呵呵傻笑,心想他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笑?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有什么好笑的?"
朱樉嘿嘿一笑,指着长颈鹿的脖子说:"这麒麟的脖子真长。"
护卫翻了个白眼,不想再跟一个疯子废话。
他转向手下,暗骂一声"晦气",一摆手冲几人喊道:"先把他扔进去,咱们再去向王爷复命!"
"是!"众人应声,打开了铁牢。
最里面的牢房里,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占了石窟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由拇指粗的铁条焊成,铁条上生了锈,锈迹斑驳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铁笼的顶上也封了铁条——
不留出口。
铁门开在正面,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芯上塞了一团油布——
防锈的。
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这个笼子经常被打开,也经常被锁上。
打开是为了放人进去,锁上是为了让人出不来。
朱樉被推着往铁笼走的时候,脚下故意踉跄了两步。
那两步踉跄不是装的——
他的大腿上还有十几个锥子扎的窟窿,走起路来确实疼。
可他借着踉跄的势头,把头往旁边偏了一下——
只偏了一下,不到半息——
眼睛扫了一圈铁笼的结构。
铁笼:宽约一丈,深约一丈半。
铁条间距约三寸——
够伸出手,但伸不出头。
门朝外开,铰链在外侧。锁是挂锁,不是暗锁——
从外面锁,也从外面开。
也就是说,只要拿到钥匙,从里面也能开。
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标了个重点。
看到有人进来,笼子外面的珍奇异兽纷纷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孔雀叫了,声音尖锐,像婴儿哭;金丝猴也叫了,声音细长,像女人笑;那只犀牛没叫,它只是抬起头,用两只浑浊的小眼睛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了头——
它太重了,懒得动。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嘈杂的声音引起了笼子里那头猛兽的不满。
"嗷——!"
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声音不大,可它带着一种物理性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在场每一个活物的胸口。
你能感觉到那声音穿过空气,穿过你的耳朵,穿过你的骨头,一直穿到你的脚底板——
脚底板麻了。
虎啸山林,百兽惊散。
原本菜市场一样嘈杂的石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孔雀收了声,尾巴耷拉下来,缩到笼子角落里;金丝猴抱住了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那只犀牛也把头缩了回去,四条腿跪在地上,像在磕头。
鸟兽们缩回头颅,躲在笼子里面,大气都不敢出。
笼子里面一片黑暗。
火把的光照到铁笼的铁条上,被铁条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柱,光柱射进笼子里,只照亮了最外面一层——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像一堵墙,厚得让人觉得那笼子里关的不是一头虎,而是一个黑洞。
护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上前。
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怕。
不是那种看得见的怕——
看得见的怕会让人尖叫、后退、发抖。
他们的怕是看不见的,像一杯毒酒,喝下去的时候不疼不痒,可它已经在你的血里了。
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抖——
是僵。
手指僵成了半握的形状,像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刀。
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卫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像吞了个鸡蛋。
那颗鸡蛋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他凑到领头那人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李大人……咱们现在该咋办啊?"
"咋办?"仪卫副李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咋办"两个字咬得跟铁蚕豆似的,嘎嘣脆,"当然是把笼子打开,把人扔进去,就完事了。
还能咋办?
请它出来喝茶?"
"可是大人……"那个年纪最小的小护卫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像被寒风吹了一夜。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下巴上连根像样的胡子都没有。
他的手攥着铁枪,枪杆上全是汗——
汗从掌心渗出来,把缠枪的麻绳都浸湿了。
他握枪握了三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握不住。
枪杆在手里打滑,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也攥上去——
两只手攥一把枪,像溺水的人攥着救命稻草。
"那笼子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