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之上,那是一座庞大的肉山。
一座臃肿不堪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由无数肥硕的血肉堆砌而成的肉山!
肉山之上,正睁开着无数的瞳孔,伸展着无数的肉触须,在滑腻地挥动着。
……这不就是,沈迟曾经在那个幻境中遭遇的祖元长央的“圆满身”的肉身形态吗?
当圆满身享用了信众献祭的“牺牲”之后,整个身体就会膨胀、变化,突破正常的形体的限制,变成像现在这样的丑陋不堪的诡异肉山。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祖元长央的原本形态?
很明显,在地上的主庙当中,扶山城居民祭拜的那座无面的雕像,是祖元长央正常的圆满身形态,维持着人形。
而地下深处,却由五大家族暗中供奉着祖元长央的真实形态,也就是眼前的这座肉山。
只不过,眼前这座肉山的规模,和幻境中那座肉山无法相提并论。
五名家主缓缓向着平台靠近,最终停在了平台下方,同时面朝台上的肉山。
五人的动作极为恭敬和卑微。
而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座肉山之中,无数的发声器官同时振动。
随后,男女老少数十种声音,同时在地下宫殿中响起,整个空间,所有建筑表面都在微微震荡。
[来……了……嘻嘻嘻嘻……]
[献祭……献祭……献祭……吧!]
台下,朱家的家主率先控制不住,他的面皮不断地抖动着,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他抬头,瞳孔圆睁,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极其激动,热切地开口:
“祖元上尊……祭品……祭品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眼睛瞪得愈发的大,
“扶山城三万五千六百一十三人头……借此灯节,悉数齐全。”
“只待上尊……享用……”
说着说着,他的一半身体逐渐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无法固定形态的肉块。
紧接着,朱家、姚家、杨家和陈家的四名家主,全部都显露出了非人的那一半形态。
只有殷老爷还保持着人类的外形。
台上的庞大肉山又继续开口:
[善……]
[祭祀完成……汝等皆可位列“如意”阶位,修为大涨……]
[若汝等……竭诚为吾大业献身……不日也可登入“自在”与“圆满”阶位……长生有望。]
台下四名家主,听到这里,脸上皆表现出喜悦和激动之色。
他们已经享受了无尽的人间荣华。
仍然不满足。
而后,他们又一致贪图起了长生。
“……如意。”
位于殿堂后方角落阴影里的沈迟,听到这里,他在心中琢磨道,
“吉祥、如意、自在、圆满。这应该是,他们内部的某种彰显力量和阶层的等级体系。也对应了祖元长央的四种形态,吉祥身,如意身,自在身,圆满身……”
这时,朱、杨、姚、陈四家主,齐齐转头,看着正中一直没有出声的殷老爷。
他们的神情保持同步,目光紧紧盯着殷老爷,十分专注,目光中充斥着非人的诡异。而后,四人同时开口:
“正恒……你是是是是我们当中唯一没有接受接受接受接受上尊恩赐的……”
“眼下便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机会机会机会,要好好把握啊把握啊把握啊。”
“来吧来吧来吧……过来吧,和我们,和上尊,合而为一……成为我们,成为我们,成为一体……只要你加入,祭祀便可完成!”
在数道尖锐的视线的逼视之下,殷老爷,也就是殷正恒,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所谓的祭祀完成,便是将扶山城三万百姓,尽皆献祭于眼前的肉山。
终于,殷正恒深吸一口气。
他踏前一步,而后又站定。
他抬手,强行让自己保持镇静……而后,解开了丝绸外衫的扣子。
这身名贵的丝绸外衫,缓缓滑落。
露出了里面的一袭白衣。
然而,当这身白衣一露出来,旁边的四名家主,那还是凡人的一半的脸,却齐齐愣了愣。
朱家家主有些不悦地开口:
“殷正恒……你……在干什么?”
他的瞳孔中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惶恐,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殷正恒这身白衣之上……写满了一行行墨色的文字。
胸襟、袖口、下摆,白衣的每一个地方,全部都堆满了小字!
这是一件法衣。
在沈迟看来,这件法衣之上,蕴含了极强的灵性。
相当于外界的一件高阶的道具。
然而,在沈迟的观察中,殷老爷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超凡天赋的凡人。
下一刻,殷正恒身上的白衣,陡然出现了异样——
所有的黑色小字,都在同一时间变成了金色!
并且,所有的金色小字都开始散发出光芒!
这光芒一散发出来,旁边四名家主率先察觉,仿佛同时被惊吓到了一样!
“啊——!!!这、这是什么?”
四人同时踉跄后退,还是人类的一半面孔露出惊恐的神色,又惊又惧又怒地瞪着殷正恒,控制不住尖叫。
台上的肉山也反应过来,却并无半点惧意,反而是表现出十足的震怒。
肉山表面的无数只瞳孔,同时横眉竖目,无数肉须控制不住抖动。
而后,数十道声线同时响起,饱含狰狞的怒意:
[敢与吾算计,好大的胆子……!!]
朱家家主惊恐地尖叫出声,另一半脸上的臃肿肉块剧烈耸动着,几乎要往下掉:
“殷正恒!原来、原来你迟迟不肯接受上尊的恩赐……是要和上尊作对!”
然而,下一刻,台上的肉山却突然收敛了所有的怒意。
下一刻,反而所有的发声器官,都爆发出一阵怪诞的、诡异的尖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后,所有的声线同时低沉下来,瘆人无比,
[你不会以为……凭借这件法衣……便能与吾抗衡吧?可笑不自量啊……]
紧接着,肉山疯狂颤动,无数的肉触手猛然伸展而出!
这些健壮的肉触手,如同一条条游动的蟒蛇,向着殷正恒疯狂游弋而来——
[既然如此……直接与吾融合吧……吾会让你直接体会到……凡人是如何的卑贱和渺小……]
到了这个时候,殷正恒反而平静了下来。
身上的法衣仍旧散发着蒙蒙的清光,犹如清润的水波环绕着他,与污浊的此界隔离开来。
那些金色的小字已经从白衣之上脱离了出来,仿佛无数的游鱼浮空游动着,围绕殷正恒飞旋。
这些小字之中的灵性,正在飞快地和殷正恒本人融为一体。
就好像在……将殷正恒本人作为灵性容器。
殷正恒望着台上无数伸展而来的肉触手,脸色决然。
而后,打算闭上眼睛。
这件法衣,是他请一位高人打造,唯一的作用,就是对抗眼前的邪祟。
只要肉山将他融入体内,这件法衣的作用就能彻底生效——
抵抗邪祟的污染,反向将其净化!
只要他的肉身,融入邪祟的身体之中。
这些小字的灵性,便也彻底融入其中,在肉山之中疯狂延伸、生长,直到遍布邪祟的所有部位。
而后,将其每一寸身体,灼烧殆尽。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
——代价,便是殷正恒本人的性命。
与虎共谋二十载,便是为了今日……这也是他为扶山城三万五千百姓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无愧殷家家训。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殷正恒闭上眼。
当肉山的无数肉触手飞快逼近,已经来到了眼前时——
殷正恒耳旁陡然传来铿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