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平同样没有选择去通知处长。
很明显,他和毛仁凤的考量是一致的——这种“脏活”,处长是不能沾的。
当然,二者虽然考量一致,但目的却截然不同。
因为张安平明白如果处长过早地介入,自己想要闹大的想法就落空了。
所以他同样不能让处长此时介入。
在挂断电话后,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缓步走出了书房:
“爸,局里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车我用下。”
张贯夫自然看不出张安平此时酝酿着什么,只是无语地摇头,自家这宝贝儿子,你倒是有原则不公车私用,可你考虑过你老子么?
“去吧。”
他摆摆手,浑然不知道这摆手间,释放了一头什么样的“怪兽”。
张安平驱车离家,飞速向雨花台驶去。
他抵达雨花台的时候,局本部的人马竟然还未抵达,至于侦缉大队和城防司令部的援军,更是看不见影子。
此时的雨花台上,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副官带着的卫士营和雨花台的特务,只是愤然对立状,可却没有达到持枪对峙的地步——副官自然理解邱宁的状态,没有上面的命令,邱宁这个小小的处长,当然不敢放人。
因此,他在等保密局的重要人物出现——他的强硬,只能对保密局的高层使,对邱宁这种“小”特务,没必要。
因此,当张安平驱车而来后,副官眼前一亮,隐晦的向手下做了个手势:
打起精神来!正主来了!
但他也比较疑惑,这是谁啊,竟然是单枪匹马来的——他难道不清楚雨花台是在两方对峙么?
直到看到张安平从车上下来,他才恍然。
是这位啊!
难怪敢单枪匹马出现。
他迎向张安平,展开李代侍从长的手令,采取先礼后兵的方式:
“张副局长,我是李代侍从长副官——奉李代侍从长之名,前来接走这些人犯,这是手令,还请……”
后面的话,却因为张安平的举动,不得不被他吞下去。
因为……
张安平在拿过了手令后,看都不带看的,径直将手令撕成了碎片。
当着他的面!
副官惊怒交加:“张安平!”
张安平冷笑:“保密局只听侍从长之命——李代侍从长,这手,伸的有点长了吧!”
说罢,也不理会惊怒交加的副官,转而对邱宁道:
“邱处长,你过来一下。”
邱宁快步上前,结果才站到张安平面前,还没站稳,张安平就一记耳光扇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让两边的人都发懵了。
蛤蟆镜更是因为这一巴掌被扇落地上。
邱宁很明显是被打懵了,但张安平却是怒气未散,紧接着一脚踹到了邱宁身上,将其踹倒后,他才怒冲冲的呵斥:
“混账!”
“你是保密局的官还是侍从府的官?你吃侍从长的粮还是吃李代侍从长的粮?”
“你执行的是哪边的命令?!”
邱宁头皮发麻,他没想到张安平这个大特务,竟然会这么强硬。
而一旁的副官,已然意识到张安平的态度,他冷冷地看着张安平:
“张副局长,这些人,是李代侍从长要保的!”
张安平根本不理会副官,他阴沉着脸对邱宁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行刑!”
邱宁晃着身子起身,借起身的掩护思索自己该怎么应对,而一旁的副官却率先出声:
“你敢!”
这是暗号!
当他说出这句话后,卫士营所有士兵,齐刷刷将武器举起对准了保密局的人,伴随着上膛声,骇人的杀机顿时将整个雨花台包裹起来。
保密局这边和押送队的士兵,自然是同时据枪对峙。
面对两方突如其来的对峙,张安平毫无惧意,在活动了一下手掌后,突兀的掏出了配枪。
副官冷笑着迎上张安平的枪口,态度很明显:你敢对我开枪?!
砰
下一秒,枪响。
现场一片窒息声。
副官懵了,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是不是受伤或者中弹,而是惊恐的回头,做出了不要开枪的手势。
没错,副官这边其实也是色厉内荏。
不敢开枪!
他从过来的时候,就叮嘱过卫士营的这些士兵,不管怎么对峙,只要自己没有亲口说出开枪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开火。
道理很简单:眼下的桂系,担不起挑起内斗的罪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安平竟然敢开枪。
还是当着无数黑洞洞枪口的面,他竟然敢率先开枪。
直到确认自己这边的人没有开火后,副官才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现弹孔后心里终于舒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刚才张安平干了什么。
有个犯人,倒在地上抽搐。
看着那一滩殷红,副官的目光不由充血:
“张安平,你好大的胆子!”
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
张安平冷冷地看了眼副官,然后用挑衅的口吻道:“开枪啊!”
副官的嘴角在抽搐,疯子!
真的是一个疯子!
可偏偏他代表着李代侍从长,此时此刻,却开不得枪。
尤其是对张安平开枪——此人是保密局的副局长,是前侍从长的心腹,若是对这种人开枪,就是给溪口的侍从长借口,一顶挑起内斗的帽子扣下来,李代侍从长必然极其被动。
因此,此刻的副官是进退维谷。
邱宁将这一幕收入眼帘后,神经不由紧绷了起来。
刚才张安平开枪毙掉的犯人是95人中惟一的一个非地下党赵伟恒,他怀疑张安平是故意为之,但他对接下来的情况没有丝毫的把握——张安平,还会不会开枪?
他,为什么又敢开枪?
是笃定?
还是以身入局?!
邱宁心中惊涛骇浪,张安平此獠,着实是可怕呐!
此刻面对被自己挑衅后却不敢发作的副官,张安平选择了得寸进尺,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第一波待决的地下党面前。
“袁农!”
他选择了一个“熟人”,看着袁农面对自己高高昂起的脑袋,张安平突兀的笑了笑,用羞辱式的方式,伸手轻抚袁农的脑袋:
“我记得你……是条好汉。”
袁农的回应极其的干脆:
“呸!”
张安平左拳打在了袁农的肚子上,在袁农本能的弯腰后,突兀的用枪对准了袁农的心口。
下一秒,枪响。
袁农倒地,挣扎着抬头望了眼张安平后,露出一抹冷嘲,随后抽搐着没了动静。
邱宁静静的看着,手不由自主的摸向了被张安平踹过的肚子,但却格外的用力。
副官则是睚眦欲裂,这种赤裸裸明晃晃的挑衅,让他几近失去理智——但最后一抹理智告诉他,不能上当,绝对不能上当。
他自然是看明白了张安平是故意的“撩拨”,是在故意挑起冲突,而且还是逼迫他这边先开枪。
可他,不能啊!
他愤怒的威胁:“张安平!你敢!!”
“敢?”
张安平笑了起来,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看似随意挑选了目标,实则是精准的挑选。
抬手,扣动扳机。
砰
枪响之后,一名地下党倒地,汩汩的鲜血浸染了大地。
“你看我敢不敢!”
砰
又是一枪。
又一名地下党倒地“身亡”。
副官脸色铁青,在他代表李代侍从长前来阻止后,张安平已经连杀四人——第一人、第二人,桂系的脸面掉在了地上,第三人、第四人,是把桂系的脸面,摁踩着持续的摩擦。
他的铁律是不能被冠以挑起内斗的帽子,可眼下张安平对桂系脸面的摩擦,却是在攻击着桂系的威望、攻击着李代侍从长本就如空中楼阁般的威望。
再任由张安平杀下去,桂系,将沦为笑话,而李代侍从长,更是会颜面尽失。
此时此刻,入主侍从府还不足十天的李代侍从长的颜面,绝对不能有失。
再三权衡后,副官心中发狠,选择了朝天鸣枪。
砰!
枪响后,副官冰冷的神色中带着一抹疯狂,他含恨下令:
“卫士营,若再有人开枪,就地击毙!”
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警告!
在副官的视角中,张安平是借此机会逼迫、刺激卫士营,如果卫士营开枪,那就会被冠上挑起内斗的大帽子——到时候溪口的那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反击。
可如果卫士营始终不敢开枪,那么,李代侍从长的颜面、桂系的威严,就不复存在了!
连一个特务头子都能在头上作威作福,其他政客、军头,又岂会在意李代侍从长?
权衡之下,他只能、唯有选择以疯狂对疯狂!
你张安平要发疯,好,那我也发疯!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所以他才下达了这个命令——高声喊出的命令,就是他的决心。
面对决心尽显的副官,张安平持枪的手抬了抬后,最终没有举起。
他冷冽的看着副官:“要比人多么?”
副官不为所动的回视张安平。
深呼吸一口气,张安平将配枪收起,一抹冷笑出现:“保密局所有人,若是有人敢劫死囚,杀!无!赦!”
副官心中叹息,他以为强硬就能逼迫保密局就范,但张安平不按照常理出牌,反而自己这边现在是骑虎难下。
看来,只能求援了!
他不动声色地唤来手下,示意对方立刻通过无线电求援。
张安平将这一幕收入眼帘却没有动作。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副官被自己逼到了墙角,想要破局,就只能拉更大的大佬下场。
在他强硬对待李代侍从长副官的背景下,副官要拉下场的大佬,必须、只能是自己没办法、也不敢强硬对待的。
这,才是最后的破局之道。
目光微不可查的在袁农等人的“尸体”上掠过,张安平心中催促:
快!快啊!
副官的援兵还没到,但保密局局本部的人和侦缉大队的人先后到了。
可这些人的加入并不能改变现在对峙的局面,卫士营,终究是李代侍从长的贴身警卫力量。他们哪怕人少,可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典型狼兵,即便保密局这边的力量略占优,他们又何惧之有?
……
侍从府。
李代侍从长陪着黄老在聊时局。
可随着李代侍从长讲述的越多,黄老的心就越沉。
李代侍从长对和谈的诚意很足、真的很足,可这份充足诚意的本质,依然是“民国”——说简单些,李代侍从长的底线,是中华民国的国体、法统和军队的延续。
李代侍从长之所以给黄老交底,是因为他觉得黄老作为同盟会的元老,作为民国缔造者的一员,他是希望民国法统延续的。
可是,他错了!
黄老,这个同盟会的元老,对所谓的民国法统,早就彻底的失望了!
抗日战争时期的消极避战、亲手掐灭和平曙光后又掀起内战、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高压腐败、经济全面崩溃、民生凋零……
太多太多的失望,让黄老看清了希望到底在哪边!
倘若那边真接受了这样的条件,这世道,依然还是这世道。
有什么意义?!
唯有打碎过去的种种顽疾,在新生中从零开始,这才是希望啊!
黄老应付着李代侍从长,思绪却飘向了未来。
自1840年被英国人轰开国门后,有太多太多人尝试用各种方式拯救这个伟大的国家。
现在,只有他们,才能让人看到这个文明古国重新崛起的曙光。
二人“和睦”交谈之际,秘书快步走入:
“侍从长,雨花台那边来电。”
李代侍从长问:“人接到了?”
秘书摇头:“保密局副局长张安平出现在了雨花台,他态度强硬,已经亲手击毙了数名政治犯,现在正在僵持。”
李代侍从长目光微凝,亲手击毙了?
黄老则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后不由顿住了,他迟疑了一下:
“你是说张安平?”
“嗯。”秘书点头:“吴副官现在骑虎难下,他请侍从长决断。”
此时李代侍从长已经猜到了张安平的目的,不由冷笑出声:
“溪口的那位,倒是养了一条好狗!”
“但李某人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去唤些记者过来,跟我去雨花台。”
“黄老,您……”
黄剑侠深呼吸一口气:“李代侍从长,还请带老朽一程。”
“好!”
李代侍从长自然是想带着黄老过去的——搞政治,就要团结大多数人,黄老这些元老人物,就是他要团结的对象。
而打压的,自然就是溪口的那位。
……
中山北路261号,处长私宅。
正在跟多名军头相谈甚欢的处长发现副官正急切地朝他使眼色。
处长见状便找了个借口,跟着副官出了会客厅。
“怎么回事?”
副官飞快的汇报:“城防司令部来电,称张副局长要调兵去雨花台,他们简单了解后,确认保密局跟侍从府的卫士营在雨花台对峙,特向您请示。”
处长不由皱眉:“对峙?为什么?”
副官提醒:“是雨花台!”
雨花台?
处长这才想起雨花台的“阎王殿”,登时意识到了什么,不解道:
“这不是毛仁凤负责的事么?安平他插什么手?”
他之前就没让张安平沾这些“脏事”!
副官摇头,表示自己知道的信息只有这些。
他建议:
“要不等等,我再了解一下?”
处长本想答应,但突兀地想到了张安平的性子,都到了调兵的程度,这对峙说不定就会擦枪走火。
眼下父亲在溪口蛰伏,这种会授人以柄的乱子,还是不出的好!
想到这,处长立刻道:“你先去会客厅代我陪着他们,待会儿送他们走——让城防司令部那边派兵过来,我带着去雨花台。”
“我倒是要看看侍从府那位,究竟要干什么!”
“是!”
“对了,你仔细了解一下经过——安平好端端的,乱插什么手!”
处长忍不住吐槽一句,张安平是他极看重的核心班底之一,自己明明都禁止对方掺和这些事了,怎么偏偏就掺和进去了?
这不是胡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