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对国人有着特殊的意味。
可是,自1937年始,人们就没过过一个好年——那八年的全面抗战,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关死死地撑着,死撑着赶跑小日本、死撑着等好日子的到来。
终于,在1945年的八月,死撑着熬了八年的国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连续数日的狂欢,甚至狂欢的气息,一直在那一年的过年中延续了下来。
那一年的“年”,是多年来最痛快的一个年。
哪怕是家无余粮,人们依然在那个“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他们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双十协定被撕毁,战火在这一片充斥着疮痍和希望的大地上重燃,而随着苛捐杂税的暴增、法币的疯狂贬值、物价的光速飙升,老百姓才意识到,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骗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年”里,随着法币崩溃、金圆券横空问世,货币的功能几乎“湮灭”,这年,一个比一个糟心。
而现在的这个年呢?
街面上,天真的小娃娃莫名的哀叹:
“过了初三,年就没了。”
眉头紧锁的大人面对小娃娃的天真,怔怔地说了句:
“这年……”
“不过也罢。”
“年”,是一个盼头,是希望的载体,可眼下,哪有盼头?
哪有希望!
天真的小娃娃不解,过年多好,为什么不过也罢?
就在这时候,一辆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从萧瑟的街头出现,看不到盼头的大人赶紧一把将娃娃拎到了一边,然后和可爱的小娃娃一起好奇地看着这支车斗封闭的车队。
小娃娃眼尖,透过被风吹起的篷布看到车斗里后,惊讶地对父亲说:“爸爸,我看见车里有被绑着的人呢!”
大人脸色一变,边慌忙拉着孩子离开,边厉声呵斥:
“瞎说!”
“没瞎说——”小娃娃昂着脑袋争辩:“我看到了!而且那个叔叔还对我笑呢!”
大人神色扭曲的呵斥:“不要说了!”
小娃娃被吓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会这么的生气,而此时的大人,却怔怔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通向雨花台。
而人们都知道,雨花台里,有一个……阎王殿。
大人怔了许久后,莫名的说了句小娃娃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告诉我们说以后会有盼头的人,他们……”
“都被送去了雨花台。”
这……可真是一个操蛋的世道啊。
疾驰向雨花台的车队。
邱宁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可在这份平静下,他的内心却在期盼着一件奇迹:
车队突然遭到了伏击,英勇的游击队战士突然间杀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南京,是国民政府的首都,纵然城外有活跃的游击队,可他们,又怎么可能渗透进入南京城?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期盼奇迹的降临,对于现在的邱宁而言,他认为最大的奇迹,是游击队能从天而降。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任何的可能。
可是,这样的奇迹,又怎么会降临?!
篷布密封的车斗内。
袁农透过被风吹起来的缝隙,带着一抹留恋之色看着以寸为单位的景色。
某段景色中,一个朝气蓬勃的小男孩一闪而过,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未来,总归是蓬勃的——相较于那些倒在早年白色恐怖下的战友,自己是幸运的,因为自己已经可以看到红色的中国了。
而那些战友倒下的时候,他们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仰。
他们坚信会有一个红色的中国出现,可他们倒下的时候,他们的视角中,红色的中国,太远太远了。
押送的军官一直在打量着这些地下党的神色——这两年的时间里,他押送过被正义审判过的汉奸卖国贼,也押送过反腐中的典型,同样也押送过地下党。
面对生命终点的雨花台,卖国贼和那些臭名昭著的贪污犯,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大小便失禁——车斗因此被水冲刷了一次又一次。
可惟独这些地下党是例外!
他在他们的身上看到过恐惧,也见过有人大小便失禁,可绝大多数,都是在坚定的直面即将来临的终点。
此时,面对着袁农嘴角依然挂着的笑,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先生,你不怕吗?”
“你们,都不怕吗?”
袁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对方,面对对方真挚的眼神,他顿了顿后,给出了答案:
“怕啊!命,谁都只有一条,现在要死了,怎么能不怕?”
军官不解:“可是,我没有在你们的脸上看到恐惧!”
袁农笑了起来:
“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我们,说不上重于泰山,可我们的血染过的土地,已经在生长出希望之花了。”
“相较于恐惧,我们更多的是……”
“肯定!”
“我们这一生所奋斗的事业,现在已经给出了答卷,不是吗?”
这番话让车斗内的地下党党员们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通常来说,监狱是一个封闭的场所,作为阶下囚的他们,信息是被封闭的。
但是,很幸运,他们的同志一直在努力着——所以封闭的监狱环境,并没有让他们断绝外界的消息。
141天,通过三大战役歼敌一百多万,国民党末日的丧钟已经敲响!
这就是他们所奋斗的事业给出的答案!
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已经用事实给出了答案!
这是对他们人生的肯定!
死亡,只是他们生命的终点,但他们的事业,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继承。
所以,需要恐惧吗?
军官似是理解了这些地下党党员的释然,又似乎是没有理解,但他却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命令:
“他们的绳索松一松。”
……
张家,书房。
张安平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落在了雨花台方向。
当一个腐朽的政权崩塌之际,疯狂、最后的疯狂,是难以避免的。
原时空中,自1949年2月起至大陆全境解放的这段时期内,国民党最后的疯狂,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些身在狱中却依然凝视阳光的烈士。
保守估计,在这段时期内,大约有两千多名志士倒在了黎明之前。
仅仅在重庆和成都两地,便有近四百人!
而这,还只是保守预估——埋葬忠骨的青山处处皆有,可是能被有幸记录下来的,太少太少了。
张安平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原时空中国民党最后的疯狂,对那些即将看见阳光的志士而言,太残酷了。
“你们的大好年华,不应该就这么浸染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
“光明就在眼前,就让我来……”
“开这一条生路吧!”
张安平望向了书桌上的电话,他,在等电话铃声的响起。
……
雨花台。
车队停下,随着车斗尾部的篷布被掀开,一名名地下党党员,在士兵的押送下从车上下来。
邱宁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呼吸在短暂的调整后恢复了平稳,又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的内侧后才彻底控制了情绪,这时候才推开车门跳下车。
一名监刑的特务快步跑了过来,邱宁随手将名册抛了过去:
“喏,名册——你查验下。”
“是!”
特务接过名册,开始按照汽车的编号,挨个验明正身。
邱宁漫不经心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蛤蟆镜,擦拭了好一阵后才戴起来,随后缓慢上前,从一名又一名的地下党党员面前走过。
他想将这一张张坚定不移的面孔,一张张的都刻在心里。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此刻的他,宁愿所有的时间都冻结。
可……
哪有那么的如果啊!
他还没有“审视”完,负责查验的特务就快步跑了过来:
“邱处长,已经查验完毕,可以行刑了!”
邱宁瞥了眼对方,蛤蟆镜遮住了他眼神中骇人的杀气,顿了顿后,他才不悦地说:
“敷衍了事!”
特务赔笑:“邱处长您亲自挑的人,哪能有问题——今天是初三,年还没过完呢。”
“是啊,年……还没过完呢。”
邱宁漫不经心地说着,可心却疼的要窒息,年还没过完,我的同志们,他们却要……
“再查验一遍!”
邱宁神色一肃,尽管看不见眼神,但嘴角的冰冷却清晰可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查验的流程,一定要标准!”
“是!”
特务转身后忍不住露出了晦气之色,他还着急去打麻将呢。
但邱宁这般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再敷衍了事,只能挨个仔细查验——在路过赵伟恒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着已然瘫软的赵伟恒啧啧了两声。
彻底查验结束后,特务快步过来:
“邱处长,查验完毕!这是名册。”
邱宁接过后翻阅,嫌弃手套碍事又将白手套脱下来,仔细检查勾画后,他点头:
“可以……”
“枪决了。”
特务立刻转身大喊:
“把第一批犯人带上来!”
“行刑队!出列!”
邱宁的目光,透过黑漆漆的镜片,看着第一批三十三人被带入行刑地,当子弹上膛声响起的时候,捏在他手上的手套,不由自主地跌落。
特务见状捡起手套:
“邱处长。”
邱宁淡淡地说:“不要了——晦气。”
特务微微撇嘴,随后继续喊口令:
“预!备!”
就在这时候,汽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的响起。
是车队!
邱宁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出声:“慢!”
特务回头,不解地看着邱宁。
邱宁摆摆手,示意先停止,随后望向了道路尽头。
满载士兵的卡车,一辆辆的出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惊喜,在他心中如巨浪一样开始了翻腾。
他支使眼前的监刑特务:“过去看看!”
车队急停后,一名名士兵从卡车上跃下,特务屁颠颠的过去,看到这些士兵头戴的英式钢盔后,顿时神色大变。
是桂系的兵?
天,不仅是桂系的兵,还是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这时候副官下车,看到刑场中已经做好了枪决准备后,立刻高呼起来:
“奉李代侍从长手令!立刻停止行刑!”
监刑特务掉头就跑,飞一般的跑到了邱宁面前:
“邱处长,怎么办?!”
邱宁不动声色:“马上去给毛局长打电话——我会拖住他们!”
随后他快步迎向带兵杀气腾腾过来的副官,还没有碰面就高呼起来:
“这里是保密局的刑场!李代侍从长的手令,还管不到保密局!”
……
毛家。
毛仁凤正在悠然的听着音乐,耳边仿佛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声——他脑袋摇晃的幅度,因为这幻听的枪声,晃得更厉害了。
他张安平献的计,结果成为毛某人的功勋!
想想,都觉得舒坦。
可电话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是我,毛仁凤。”
“毛局长,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来到了雨花台刑场,他们要阻止行刑!”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毛仁凤的神色大变,他不由自主的斥责道:
“怎么保的密?邱宁他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的特务吓得不敢言语。
意识到失态后,毛仁凤赶紧补救:
“告诉邱宁,先拖着,绝对不能让卫士营带走这些犯人!”
挂断电话后,毛仁凤的第一反应是给处长打电话,但拿起电话后他却没有拨号。
他能屡屡绝境翻身,自然不是笨蛋。
处长不愿意脏手,也不愿意张安平脏手,这一点他看得极其的清楚——这个电话要是打给了处长,处长肯定不会直接出面,且还会将他毛仁凤恨死。
本就不讨处长喜欢,这要是再被记恨……
这个电话,不能打!
可是,不打电话求援,难道要自己对上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
开玩笑!
他可没那么蠢!
可要是人被卫士营救走,这等于事情搞砸了,到时候这口锅……
毛仁凤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张安平!!!
张安平这厮,对共党绝不手软,眼下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旁人是避之不及,可张安平的那性子,注定是明知有坑也一定会跳!
这个坑,就让张安平去跳!
他只要跳了,就等于接下了这口锅,到时候事情搞砸了,就是他和张安平两个人共担责任。
这总比自己一个人扛要好啊。
想到这,毛仁凤立刻重新拿起了电话。
本想直接连线张安平,可转念一想,毛仁凤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亲自出面,太明显了,太赤果果了!
还是得迂回!
……
张家,书房。
叮铃铃
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
张安平几乎是以闪现的方式出现在了电话前,但他却耐着性子没有在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等了又等以后,才拿起电话。
“是我,张安平。”
“张副局长,我是局本部值班室。刚出事了——李代侍从长的卫士营出现在了雨花台,要阻止我部行刑。”
“嗯?”
张安平明显是惊疑起来,随后声音冰冷:“谁让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报信的特务懵了,上面交代下来的时候,可没说这个啊。
张安平声音冰冷地问:“今天谁坐班?”
片刻后,一名保密局军官硬着头皮接过了电话:
“张副局长,我是卢……”
张安平直接打断:“是谁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好久后才出声:“是毛局长。”
“混账!”
张安平重重地将电话摔掉,可在几分钟后,他却又将电话打了过去:
“值班室?我是张安平!”
“马上集结局本部内所有人手奔赴雨花台,我稍后就到!另外,给侦缉大队打电话,立刻去雨花台集合!”
“还有,给城防司令部打电话,让他们派兵上雨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