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得怎么样？”
沈炼将赤鳞刀按回鞘中，抬眼看向陈狗儿。
“有两个吐了血，另外两个还能走。北门守将不敢放人过去，双方正堵在门洞底下。”
冷月凝刚拿起斩马刀，便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眉头微微一皱。
“备车，先请大夫到北门。”
陈狗儿领命跑了出去。
沈炼跟上去，看她把刀换到右手。
“那两个人是平南王府的供奉，跟冷家护卫一道来的？”
“我兄长信里是这么说的。究竟是谁，见了才知道。”
冷月凝脚步不停。
“他们冲着我来，你不必硬碰。”
沈炼摸了摸腰间的新刀。
当初周严拍他一掌，他拼尽力气才没跪下。如今虽说突破了六品，真要和两个五品动手，沈炼心里也没底。
再没底，人也得去见。冷月凝若被带回京城，他在黑云城辛苦挣下的局面就少了个能撑事的上官。
何况他才在她面前夸过海口。总不能人刚到城门口，他先躲起来了。
“我又不傻。”
沈炼朝院外招手。
“王猛，带人护着百户大人出门。狗儿，你去请掌记官，带上纸笔和银库案的奏报底稿。”
“再找个腿脚快的，去驿站备马。等我消息，该送青州的东西立刻送。”
冷月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出了百户堂，她先一步上车。沈炼刚坐进去，便见她将斩马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鞘上按了按。
“伤口又疼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望向车帘外，顿了顿。
“我在黑云城办了这么多案子，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句话就押回去的。”
沈炼没再劝她。他把腰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空出受伤的左肩，吩咐车夫赶快些。
他们乘坐的马车抵达北门时，门洞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四名守军坐在墙边，两个脸色发白，被同袍扶着喝水；另两人捂着胸口，连盔甲都没来得及解。
一辆悬着镇国公府木牌的马车横在门前，后头另一辆车上堆着行囊。车旁十余名护卫扶刀而立，两个灰衣老者站在最前面。
一个高个老者望着城门，另一个站在他身边，袖口沾了些灰。
听见车轮声，围观的人向两边退开。
冷月凝下车先去看伤者。大夫随后赶到，跪在一旁解开伤兵甲带。
受伤的年轻军士想爬起来见礼，刚撑起身便疼得倒抽凉气。
“躺着。”
冷月凝按住他的肩，叫随行缇骑把马车让出来，送两个伤重的先去医馆。
守将原本拦在门洞里进退两难，见她当众接手，忙招呼手下抬人。街边看热闹的百姓让出一条道，有人捡起伤兵掉落的头盔，追着车送了过去。
等伤者被抬上车，冷月凝才走到两个老者面前。
“城门守军奉命查验车马，两位为何动手？”
高个老者拱了拱手，礼数做得不紧不慢。
“老夫奉平南王府之命，护送冷小姐回京。这几个军士拦路盘问，言语不敬，老夫只略施薄惩。”
沈炼瞥了眼另一个老者袖口的灰，却不知方才究竟是谁动的手。
冷月凝面色发冷。
“我是黑云城掌印百户。他们是守城军士，轮不到王府供奉教训。”
“小姐是镇国公府的人，自然也该听府里的话。”
高个老者朝后方伸手，一名冷家护卫立即捧来信匣。
“大公子有信，请小姐上车后亲阅。王府车马赶路多日，午时便要出城，小姐还是早做准备。”
冷月凝接过信匣，却没有上车。
“信我会看，什么时候走，由我自己决定。”
另一个老者终于抬头。
“老夫二人接的是王府的差事，可不是来跟小姐商量的。”
他上前一步，石板在脚下轻轻一响。
守在旁边的王猛握紧刀柄，几名缇骑也下意识靠拢。
沈炼抬手示意他们退开，自己走到冷月凝身旁。
“两位要接人，总得先把伤人的事交代清楚。谁出的手，在掌记官这里留个名字。”
“你又是什么东西？”
“黑云城副百户，沈炼。”
高个老者的目光落到他腰间。
“就是你在望江楼杀了周严？”
“周严死在那儿，见过的人不少。两位若想问详情，回头可以看卷宗。”
沈炼指了指城门边的伤兵。
“现在先看眼前这桩。”
另一个老者冷哼一声，手掌搭上他的肩。
沈炼早有准备，双脚错开，运转气血护住肩背。
一股沉重的力道仍压得他膝盖微屈。赤鳞刀磕在腰侧，刀鞘发出闷响，他脚下的青砖裂开一道细缝。
比周严当日那一下还重！
沈炼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右手却没有拔刀。
人家一只手就压得他动弹不得，真拔刀硬拼，自己未必讨得了好，身后的守军和百姓也要遭殃。
“掌记官。”
他额头见了汗，声音却还稳得住。
“记清楚，平南王府供奉在北门动手，先伤守军，又伤镇抚司副百户。”
掌记官提笔的手抖了一下，还是铺开了纸。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高个老者瞥见掌记官旁边立着一名牵马的缇骑，皱起眉头。
“你敢把王府写进奏报？”
“刚才是谁自报名号的？这么多人听着，我总不能替两位改姓。”
沈炼肩头疼得厉害，仍盯着对方。王府未必怕一份呈报，可城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强行把掌印百户带走，总要给青州一个说法。
冷月凝上前一步，斩马刀横在二人之间。
“放手！”
她的左肩仍缠着伤，握刀却没有半点迟疑。
高个老者伸手拉住同伴。落在沈炼肩上的压力一松，他退了半步，指尖还在发麻。
掌记官赶紧扶住纸，继续往下写。
冷月凝当众打开信匣，取出里面的家书。她看完后沉默片刻，将信折起放回匣中。
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兄长总说这是为了她好，可她在边城熬过的这些日子，难道都抵不过一句“为了她好”？
“兄长让我回京议婚。我已经回过信，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此外，我身上的官职还在。青州的调令一日未到，我便一日要守着百户堂。”
冷家护卫面面相觑，高个老者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小姐想抗命？”
“你们若有朝廷的调令，拿出来。若只有王府的吩咐，就请到驿馆歇着，等我把公事交接清楚。”
高个老者看看冷月凝，又看看守在旁边的缇骑，片刻后松开了同伴的手。
“好，我们等。”
“但王府要的人，不会一直等下去。”
两名供奉转身上马，冷家护卫牵着马车跟在后面，缓缓离开城门。
人群散去后，沈炼才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吸了口凉气。
冷月凝看向他发白的脸。
“你刚才若拔刀，他真会杀你。”
“所以我没拔。”
沈炼伸手接过掌记官写好的纸，扫了一遍，交给陈狗儿。
“誊两份。一份送青州千户所，一份留在百户堂，伤兵的医药费先从我这里支。”
冷月凝握着信匣，声音低了些。
“这回多谢。”
“别急着谢，人还在城里呢。”
沈炼看了看王府车马离开的方向。
“他们肯在这儿等，未必只带了两张嘴。”
话音刚落，一名守城军士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百户大人，方才那个王府护卫落在门洞里的！”
沈炼接过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城西槐花巷旧药铺，沈宅。
先拿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