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
沈炼把纸塞进怀里，接过随行缇骑牵来的马，翻身沿着长街往前赶。
柳芸留在沈宅管家，院里平日只有几个仆役。对方既然连守城军士都敢打，真要去宅里拿人，谁拦得住？
冷月凝也接过一匹马，王猛和陈狗儿各带十余名缇骑追过城门内的长街。
跑过两条街，沈炼勒住马，又把纸掏了出来。
上头既写着城西槐花巷旧药铺，又写了沈宅。两个地方隔着好几条街，字却挤在一处，也不知指的是哪边。
纸边磨得发软，像是被人反复揉过。沈炼盯着“先拿管家”四个字，越看越不踏实。
“这东西掉得也太巧了。”
冷月凝看清地址，也皱起眉头。
“你先带人回沈宅，我去驿馆盯住那两个供奉。”
沈炼摇头。
“万一是有人想拿这张纸引开我们呢？旧药铺也得去看。”
纸是真是假，他不能确定，柳芸那边却耽搁不得。
“王猛，带人去沈宅，见着芸娘就先把人护住。狗儿，去驿馆盯紧两辆车，别擅自跟人动手。”
“我和百户大人去城西，看看到底是谁递的纸。”
王猛答应一声，拨马转向城南。
冷月凝拨马跟上。沈炼肯让王猛先去沈宅，她便不再争，带着人手和他赶往城西。
城西那处地址是一间空了许久的铺子，门板半掩，街边卖饼的摊子刚收。
沈炼没有直接进去。他翻身下马，先问旁边茶摊的老妇。
“这铺子有人住？”
“前两天有个瘦汉子租了，说是做药材买卖。今早来过几个生人，把一口箱子抬进去了。”
“生人穿什么衣裳？”
“穿短褂。有个人衣襟没遮好，我瞧见了刀柄。军爷，旁的我可没敢多看。”
沈炼谢过她，示意缇骑守住巷口，又让两人从后面绕过去。
冷月凝握住斩马刀，站在门的另一侧。
沈炼用刀鞘推开门板，铺子里静得出奇，一只木箱摆在正中，箱盖上压着块石头。
他没有上前，弯腰捡起一枚碎瓦，朝箱盖上的石头弹去。
石头落地，牵动箱盖下的细线。盖子弹开，一支短箭猛地射向门口，钉进旁边的门框，箭尾嗡嗡直颤。
沈炼早已侧身退到墙边。
楼上传来脚步声。
“人没中！走！”
两个蒙面人从后窗翻下，正撞上绕到后巷的缇骑。一人挥刀砍翻围堵的差役，另一人点燃烟包，朝脚边一甩。
烟雾腾起，后巷顿时乱成一团。
沈炼从铺子侧门追出去，看见持火折子的人正要翻墙，脚下猛然一蹬。
他跃上墙头，赤鳞刀连鞘砸向对方手腕。
咔嚓！
那人惨叫着松手，火折子掉进水沟。沈炼一把扯住他后领，将人拽回地上。
另一名蒙面人却趁烟雾钻入人群。缇骑追到街口，只捡回一块染血的衣角。
被擒的人挣扎着抬头，沈炼按住他，让缇骑先捆结实，再仔细搜身。
没有腰牌，也没有书信。
只有一块碎银和一枚旧铜钱，铜钱背面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只顾瞪着他，一声不吭。
沈炼没再逼问，叫人把受伤的缇骑送去医馆，另派两人押住俘虏。
冷月凝站在箱旁，拿刀尖挑出短箭。
“箱子摆在门口，生怕咱们看不见似的。这箭射得倒快，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布置。”
沈炼扫了眼空荡荡的铺子。
“他们兴许是想拖住我们。王猛那边还没消息，得赶紧问问。”
沈炼话刚说完，巷口就响起马蹄声。
王猛满头大汗地赶来，脸上带着一道新伤。
“大人，沈宅没出事，柳娘子也好好的！我把人留在那边守着了。”
沈炼提着的心落下一半。
“那你脸上的伤呢？”
“回来的时候，有人当街拦马。两个人自称县衙差役，非要我带他们去见您，说有钱庸案的要紧证物。”
“我不肯，他们突然动手抢马。弟兄们拦了一阵，让其中一个跑了，另一个被我捆在街口。”
“他怀里有个布包，标下也带来了。”
王猛递过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染血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福”字。
冷月凝接过去看了看。
“周福全？”
“只有一个字，还认不出是谁的东西。”
沈炼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蒙面人，又想起刚被抄了书房的钱县丞。
钱庸和周福全都已经锁拿，这两个人偏要借钱庸案接近王猛，还抢他的马，究竟想干什么？
冷月凝把钥匙交还给他。
“带上人和钥匙，回百户堂审。”
沈炼正要吩咐，陈狗儿从街角冲了出来。
“大人，驿馆那两位供奉都在！可冷家护卫少了一辆车，说是奉命去城南买药。”
沈炼心里一紧。
“去了多久？”
“有一刻钟了。标下怕打草惊蛇，让两个弟兄远远跟着。”
一刻钟，足够从驿馆赶到沈宅附近。
王猛变了脸色。
“我出来的时候，柳娘子还在后院。大人，我这就回去！”
“一起走。”
沈炼翻身上马，冷月凝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赶到沈宅门口时，王猛留下的缇骑正与几个护卫对峙。那辆冷家马车停在巷子对面，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柳芸站在门槛内，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旁是两个握棍的家仆。
看见沈炼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走出来。
“大人，他们说奉冷家大公子的命令来送东西，还要请我上车问话。我没见过他们，就让守门的弟兄先拦着。”
沈炼下马，走到她面前。
“人有没有碰你？”
“没有。就是刚才急着关门，把账册掉在地上了。”
她握着门框的手这才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泥印，有些懊恼。
沈炼接过账册，随手拍掉灰。
“账册脏了能擦，人没事就好。”
他转身走向马车。
领头的护卫上前拱手，拿出一只封口的木匣。
“大公子听闻小姐在黑云城多受沈大人照顾，命小人送些礼物。至于这位管家娘子，小人只是想请她代为转交，并无别的意思。”
“送礼送到要请人上车？”
“是她误会了。”
冷月凝走上前，一把拿过木匣。匣口贴着封条，她当众揭开，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只沉甸甸的银袋。
信封上写着“沈炼亲启”。
沈炼接过信，火漆完整。他看了一眼冷月凝，亲自拆开。
信只有寥寥数行。
冷千秋许他三千两银子，让他劝冷月凝回京，并答应事成之后替他在青州安排差事。
末尾却写着：银库案的奏报若如实送到青州，冷月凝便很难全身而退。
沈炼将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纸上没有别的字，倒像笃定他看得懂。
柳林巷里，冷月凝冒进中伏，是他让她改了奏报，把头功揽到她身上。
此事除了他们，另有亲历的缇骑知道。冷千秋远在京城，怎么会这么快拿到消息？
冷月凝看见他的神色，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信。
她看完之后，望向冷家护卫。
“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护卫刚要开口，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喊声。
“让开！青州急报！”
一名驿卒纵马冲到门前，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千户所火漆的急函。
冷月凝拆开公函，脸色骤变。
沈炼凑过去，只看见上面一句：
“银库案奏报有伪，着冷月凝、沈炼即刻赴青州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