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城北四海官银总库门口，三十多名县衙捕快横着水火棍，把石阶封得严严实实。
两扇铁门上已经贴了县衙封条。
台阶上，县丞钱庸负手站着，大掌柜周福全缩在他身后直抖。
“钱大人，镇抚司下半夜去了柳林巷，该不会真把那伙独眼贼抓住了吧？”
“慌什么！”
钱庸低声喝道，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昨晚马三没回来，城南鬼市又杀声震天，他就觉得不对，不仅连夜请知县手令封了银库，还派了两名心腹刀手去把经手雇凶的师爷灭口。
“底账和借据呢？”
“全在后堂烧了，新台账写得明明白白，库里被抢前就是十万两！”
钱庸松了口气。
只要师爷一死、咬死十万两的台账，就算镇抚司追回六万两，也能说是劫匪提前分赃转移了。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四十多名披甲缇骑护着两辆大板车和一辆囚车，径直冲到石阶下。
早起开铺的伙计和挑担百姓纷纷围了过来。
沈炼披着玄色披风骑在黑马上，身后的冷月凝按刀同乘，脸色冷得像冰。
“站住！县衙奉知县手令封库盘查，闲杂人等退后！”
阶下的捕头硬着头皮举起水火棍。
唐小鹿拎着双锤跳下板车往前一步，捕头吓得连退三级台阶。
钱庸快步走下石阶拱手。
“原来是冷百户和沈副百户。”
“银库失窃关乎全县钱粮，知县大人命下官先封存核验，镇抚司的弟兄还是先请回吧。”
沈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县丞，你封库是怕贼人再进来，还是怕赃银送回来？”
钱庸脸色一僵。
“沈副百户这是什么话？赃银追回来了自然是好事！”
“那就好，我还怕钱大人见了银子不高兴呢。”
沈炼一挥手。
“小鹿，把麻袋全卸在石阶前头！”
唐小鹿和几名缇骑抓起麻袋，砰砰砰一字排开，十二只大麻袋砸得青石板闷响。
沈炼翻身下马，顺手拔过旁边缇骑的腰刀，一刀划开最前头那只麻袋。
哗啦一声，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锭滚了一地。
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周福全眼皮狂跳，往钱庸身后又缩了半步。
沈炼用刀尖挑起一锭官银，冲着台阶上的周福全笑了笑。
“周大掌柜，昨天你在百户堂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说贼人抢走了十万两。”
“本官连夜把贼窝端了，现在劳烦你下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数一数。”
钱庸上前一步挡住周福全。
“沈副百户，银子抬进后堂交割造册就是，何必在大街上胡闹？”
“后堂太黑，我怕数不清。”
沈炼把腰刀往麻袋上一插。
“王猛，带人！”
王猛押着五花大绑的刀疤独眼龙上前，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独眼龙噗通跪倒，抬头看见周福全，独眼瞬间红了。
“就是这老王八蛋！昨天早上老子带人冲进去，他主动打开内库让伙计帮我们装了十二袋银子！”
“一袋五千两，拢共六万两！转头告示上就敢写十万两，纯属血口喷人！”
周围百姓全炸了锅。
“十万两白银得有一万斤重，四个贼怎么搬得走？”
“原来是银库自己人监守自盗，趁机平黑账啊！”
钱庸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当街攀咬！分明是你们同伙提前分走四万两藏了起来！”
“来人，把这劫匪和十二袋赃银一并押进县衙大牢！”
三十多名捕快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
冷月凝一步踏出，正六品洗髓境的气息压得前排捕快双腿发软。
“千户所军令在此，银库案由镇抚司督办，县衙谁敢伸手，按同党论处！”
钱庸梗着脖子喊道。
“就算镇抚司督办也得讲证据！这独眼贼一面之词算什么？总库的台账写得清清楚楚，库里原本就是十万两！”
“你要证据？”
沈炼笑了，朝街角招了招手。
“狗儿，把钱大人的老朋友请出来对对账。”
陈狗儿从囚车里拖出两个人，一路拽到石阶前。
左边左肩缠着绷带的，是江洋大盗“穿山甲”韩山。
右边脖子上有道浅血痕的，赫然是刚被王猛和陈狗儿从钱府刀手刀下救出来的师爷！
钱庸和周福全看清两人，脸瞬间白得像纸。
沈炼拍了拍韩山的肩膀。
“韩当家，钱大人说那四万两是独眼龙藏起来了，你说呢？”
韩山憋了一肚子邪火，指着钱庸破口大骂。
“藏他娘的屁！”
“前天晚上，周福全和这狗师爷找上老子，说钱庸跟周福全放印子钱亏空了四万两官银，下月巡按查账就要掉脑袋！”
“他们雇老子昨天辰时去抢银库平账，答应抢出来的现银三七分！”
“结果老子遇上堵车去晚一步，银子被独眼龙截了胡，一文钱没捞着，还白搭进去一个兄弟！”
旁边的师爷早就恨透了派人杀他的钱庸，趴在地上大喊。
“冷百户！沈大人！钱庸半个时辰前派两个刀手闯进小人家里要割小人的舌头，幸亏两位军爷及时赶到救了小人一命！”
“那四万两放印子钱的真底账，钱庸根本没舍得烧，就藏在他书房博古架后面的暗格里！”
石阶上一片死寂。
周福全双腿一软瘫在台阶上，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
钱庸抖得像筛糠，转身就往银库大门里钻。
沈炼一步跨上石阶，一把揪住钱庸后领单手提了起来，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钱庸半边脸高高肿起，乌纱帽飞出老远，三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喷在石阶上。
沈炼拎着他砸在麻袋前头，一只战靴直接踩在他脸上。
“前天晚上在望月楼，钱大人不是问我，你在我这儿有没有面子吗？”
“现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我告诉你——你一个监守自盗的狗官，在我这儿连狗屁都不是！”
“锁了，去钱宅书房起底账！”
王猛和陈狗儿扑上去，用铁链把钱庸和周福全锁成一串，满街百姓齐声叫好。
半个时辰后，钱宅暗格里的放贷真账和两万两现银被一并抄出，沈炼顺手扣下五千两充作南城弟兄的办案赏银，十万两官银案彻底告破。
巳时初，百户堂签押房。
换上一身崭新从六品飞鱼服的沈炼站在案前，冷月凝想起昨晚在柳林巷偏厅被他按在太师椅上欺负的一幕，耳根微微泛红。
她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口三尺二寸的黑鞘长刀递给沈炼。
“你的绣春刀昨晚毁了，这口【赤鳞刀】是用东埠抄出的百炼寒铁掺赤铜打的，重二十八斤，吃得住六品内息，归你了。”
沈炼接刀拔出半尺，刀身暗红如血，灌入极阳内息嗡鸣不止，半点不卷。
“好刀，多谢百户大人。”
冷月凝拿起案头写好的奏报。
“奏报按你说的写了，咱们调任青州府的批文三天内就会下来。”
沈炼收刀入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京城冷家派来逼婚的那两位五品供奉呢？”
话音未落，陈狗儿脸色发白地撞门冲了进来。
“大人！北门外来了两辆镇国公府的马车，随行的两个五品老者一进城就震伤了四个守门军士，点名要冷百户立刻出去领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