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来了。”
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句,观摩区里说话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
心内科大主任黄鹏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是所有心内科病区的主任,可以说是总负责人,职务比二病区主任马文山还要高上一大截。
黄鹏正已经换上了导管室的工作服。
他身后跟着心外科的一名主任,以及负责这名患者病情沟通的医务处人员。
黄鹏正没有说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患者的情况,大家都看过了,先讨论能不能介入,如果能,采取什么方案。”
“如果风险太高,就如实和患者解释,我们不能因为患者身份特殊,就去改变医疗原则。”
最后一句说完,几名医生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有些话,必须由科室大主任说出来。
患者身份再高,也不能让医生去冒险。
……
介入科的会议室。
心内科、心外科的各个主任教授都围坐在一起。
最先开口的是心内科介入组的教授高海峰,他在复杂钙化病变方面经验十分丰富。
“我的意见是可以尝试,患者前降支近段虽然钙化严重,但病变并不是从开口开始。”
“我们可以先处理近端钙化,使用小球囊建立初始通道,再进行旋磨,近端病变处理以后,IVUS能够继续向前。”
“如果中段闭塞能够正向通过,就完成前降支开通。如果正向无法通过,再决定是否改用逆向。”
高海峰说完,立刻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前降支不是唯一的问题,患者回旋支和右冠也有病变。”
“即使前降支开通成功,后续仍然需要多支架处理。”
“糖尿病、弥漫性多支病变,再加上重度钙化,从长期获益来看,搭桥更合适。”
说话的是心内科一名老教授,他平时已经很少亲自主刀,却参与过大量复杂病例讨论。
“患者不愿意搭桥,不代表我们应该顺着他的想法放支架。”
“介入不是不能做,问题是要放多少支架,能不能充分膨胀,远期再狭窄和支架内血栓风险有多高。”
“如果今天勉强做了,半年以后再出问题,到时候怎么办?”
心外科的一位主任也点头。
“外科方案已经评估过,患者虽然年龄不小,但是重要脏器功能尚可,如果愿意接受搭桥,手术风险在可控范围。”
“左乳内动脉搭前降支,另外再处理回旋支和右冠,远期效果可能比多枚支架更稳定。”
高海峰没有争辩,只是继续说自己的意见:“外科的优势我同意,但患者拒绝开胸,如果把介入完全排除,患者很可能去其他医院继续寻找愿意做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现实!
复杂患者不会因为一家医院拒绝,就一定选择外科。
有些人,会带着影像资料继续寻找其他的医院。
最后,可能在条件更差的医院接受风险更高的介入。
“那也不能为了留住患者就冒险。”另一名教授说道。
“不是留住患者。”高海峰摇头,“是评估以后,如果存在介入可能,就把风险和收益讲清楚,我觉得患者拥有最终选择权!”
很快,秦振邦也提出了自己的分期处理策略。
“我觉得,先不碰前降支中段CTO,把近端钙化病变和右冠重度狭窄处理掉,改善整体供血,等患者恢复以后,再择期处理闭塞段。”
这个方案看起来更加保守,可问题也存在。
前降支近段病变和中段闭塞距离不远。
如果只处理近端,支架落点很难选择,未来再次开通CTO时,近端支架还可能影响导丝方向。
……
讨论声越来越多。
每一名教授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人主张介入,有人倾向外科。
即便是支持介入的人,在具体步骤上也存在明显分歧。
先处理哪一根血管?
前降支采用正向还是逆向,是否进行旋磨,需要几枚支架?
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后面的操作。
陆仁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已经把所有影像看了一遍。
这个患者的情况,和上午那台手术有相似之处。
同样存在CTO,也存在严重钙化,同样能够看到远端侧支循环。
可两名患者的风险完全不同。
上午那名患者的右冠相对正常,可以为逆向通路提供稳定支撑。
眼前这名患者,右冠本身就有重度狭窄。
那条看起来可以使用的间隔支,中间还有两次明显弯曲。
如果直接复制上午的逆向方案,风险会明显增加!
更重要的是,患者前降支近段还有长段钙化病变。
即便逆向导丝通过闭塞段,后续球囊和支架能不能顺利通过近端钙化,也是问题。
不过,陆仁脑子里,还是逐渐形成了一个方案。
可他没有开口,这里不是白天的手术台!
白天,程时咏正向尝试已经失败,手术即将停止。
他作为组内人员,在旁边提出新的思路,尚且说得过去。
现在,观摩区里站着整个心内科介入组有头有脸的教授。
每个人都比他资历深,也都有大量实际病例经验。
他一个刚来的学生,在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主动站出来,确实不合适。
任雪锋原本还在等。
见陆仁始终没有开口,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陆仁和他的目光短暂接触,又重新看向屏幕。
任雪锋没有直接点名。
他把陆仁叫过来,是想多一个思路。
可当着全科主任和教授的面,他也不可能强行让一名学生参与核心决策。
……
讨论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谁都没有完全说服谁。
这时,黄鹏正忽然看向程时咏。
“时咏。”
程时咏原本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才抬起头。
“主任。”
“听雪峰说,你们组上午做了一台复杂前降支CTO?”
“做了。”
“也是长段钙化?”
“闭塞长度二十多毫米,近端钙化重。”
“最后怎么过去的?”
“正向尝试失败以后,通过右冠第二间隔支建立逆向通路,采用改良逆向CART完成连接。”
程时咏说得很简单。
他没有提陆仁。
陆仁的身份和经验,暂时还不足以让他在这种场合承担决策责任。
这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