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咏说完,已经站起身。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两个人其实还没有完全吃完。
鱼剩下小半条,汤也只喝了几口。
可导管室那边患者还在等着,自然不可能继续慢慢吃。
“走吧。”程时咏拿起手机,“能让任雪锋这个时候打电话,患者应该不简单。”
陆仁也没有耽误。
两个人结账以后,直接从东门返回医院。
……
夜里的门诊大厅已经没有多少人。
几名保洁人员正在拖地,大厅另一侧的急诊入口却依然亮着灯,不时有患者和家属匆匆走过。
两个人进入电梯。
程时咏按下导管室所在楼层。
“任老师没有说具体是哪一支血管?”
“只说钙化严重。”程时咏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普通钙化病变,他自己就能处理,都开始摇人了,说明不是一根旋磨导丝就能解决的问题。”
电梯门缓缓打开。
还没有走到二号导管室,陆仁便发现今晚的情况和白天不一样。
走廊里站着不少人。
有医院医务处的工作人员,也有各个心内科介入病区的主任和副主任。
整个心内科一共有八个病区,其中做介入的至少有四个。
导管室门口,还站着一名国字脸的中年男人。
男人没有穿白大褂,身边却跟着医院的一名副院长和医务处主任。
几个人说话声音很低。
看见程时咏走来,副院长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程时咏脚步略微放慢,他已经猜到了。
里面的患者身份不一般!
……
两个人换鞋,穿过缓冲区。
二号导管室外的观摩区里,已经站了十多名医生。
除了任雪锋,京都大学附属医院今晚还在院内的几名介入专家,几乎全部到了。
有人刚从病房下来,白大褂里面还穿着值班服。
有人明显是从家里赶来的,外套都没有来得及脱。
就连平时很少参加普通冠脉介入讨论的两名老教授,也坐在屏幕前查看造影。
在场这些人,随便一个走出去,在地方医院都可以独立撑起一个介入中心。
程时咏进来以后,只和几名熟悉的医生打了招呼。
他在整个介入组中技术不差,可放在这一屋子的主任和教授里,也并不显眼。
至于跟在他身后的陆仁,就更加不起眼了。
一个还没有正式入学的准研究生。
没有职称,没有独立手术资格。
甚至没有自己的工牌……
他站在人群后面,周围几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
“来了。”
任雪锋从里面走出来。
他先看向程时咏,随后又看了一眼陆仁。
“患者什么身份?”程时咏低声问道。
任雪锋没有直接回答,只朝门外扬了一下下巴,“市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已经退了几年,但影响还在。”
程时咏皱了皱眉,难怪医务处和院领导都在外面。
“患者自己知道病变情况吗?”
“知道。”
“家属呢?”
“也知道。”
“心外科会诊了吗?”
“已经会诊。”任雪锋压低声音,“心外科建议搭桥。”
“患者不愿意?”
“不是一般的不愿意。”
任雪锋说道。
“他明确说了,只要还有介入治疗的可能,就不考虑开胸。”
“家属也倾向先放支架。”
程时咏皱了皱眉头
患者有选择治疗方式的权利。
可患者想不想做,和医生能不能做,是两回事!
尤其是复杂冠脉病变。
医生不能因为患者身份特殊,也不能因为患者明确要求,就忽略技术风险。
“先看看影像。”
程时咏走到屏幕前,任雪锋调出刚才的冠脉造影。
患者六十七岁。
高血压病史二十多年,合并糖尿病和高脂血症。
近半年反复出现活动后胸痛。
最近一个月症状明显加重,即使走不到两百米,也会出现胸闷和胸痛。
外院冠脉CTA已经提示多支血管病变。
左主干开口没有明显狭窄,前降支近段却存在长段钙化病变。
最重的位置狭窄接近百分之九十五,中段还有一处完全闭塞!
远端血管通过右冠状动脉的间隔支勉强显影。
回旋支开口存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的狭窄,右冠中段同样有一处重度狭窄。
整套冠脉系统里,几乎找不到一条完全正常的血管。
更麻烦的是,前降支近段钙化很重。
在透视下,不注射造影剂,也能看见一条模糊的钙化轮廓。
“做过IVUS吗?”程时咏问道。
“没有通过闭塞段。”任雪锋将另外一段影像调了出来,“近端IVUS可以看见接近环形钙化,中段闭塞长度大约二十五毫米,近端残端不清楚。”
“正向尝试了吗?”
“只做了一次软导丝探查,没有继续。”任雪锋指向前降支近段,“导丝进入以后,明显向血管外侧偏,我担心继续尝试会形成假道,所以先停了。”
程时咏点头。
任雪锋虽然性格强,却不是只知道硬闯的人。
这种患者一旦出现严重夹层或者穿孔,后续处理会更加麻烦。
“右冠侧支怎么样?”
“有两条间隔支。”任雪锋调出右冠造影,“一条很细,另外一条勉强能看见连续通路,但是中间有两个弯,和今天上午那一台有点像。”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了一眼陆仁。
程时咏明白了。
任雪锋把自己叫过来,当然是为了多一名介入专家参与讨论。
可他专门让自己带上陆仁,确实和上午那台CTO有关。
他想看看,面对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复杂病变,陆仁还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点。
“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程时咏问。
“还算稳定吧,没有持续胸痛,心肌损伤标志物也没有明显升高。”
程时咏皱了皱眉头:“既然稳定,为什么不择期讨论?”
“患者不想回病房。”任雪锋有些无奈。
“他说既然造影已经做了,能处理就尽量一次处理,家属也希望今晚给出明确意见。”
这种要求对普通患者并不常见。
可患者身份特殊,院领导和医务处都在外面等着。
虽然没有人明说必须现在完成介入,但这种无形的压力,谁都能够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