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
凰青在一阵诡异的安静中醒来。
殿内还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地从博山炉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他侧过头，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在日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他盯着那婚服看了三息，猛地起身，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这么静？
他三两下穿好衣裳，头发来不及梳，就那么披散着，只把银冠胡乱往头上一扣，几缕碎发从鬓边支棱出来。
他快步跑出殿外，脚踩在廊砖上嗒嗒作响，可那响声孤零零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四野寂静，往日来来往往的宫道上一个人影都不见，连廊下挂的画眉笼子都被摘走了，目之所及，不见一个活物……
他站定了，胸口起伏，右手从腰间摸出那枚骨哨。
他刚把骨哨凑到唇边……
一阵马蹄声响起。
蹄铁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凰青循声看去，宫门洞开处，一匹白马踏光而来。
马背上坐着个女子，一身金甲，甲片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赤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扬，猎猎翻卷。
她走近了，轻轻俯身，一手挽缰，一手搭在鞍桥上，笑语晏晏，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太子殿下，你醒了？”
凰青嘴巴微张，手里还捏着骨哨，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文弗水？？？”
“不。”马上的女子眉头轻挑，挺直了腰背，手里马鞭往掌心一拍，“我乃南越少主，刘怜！”
凰青一时愣住。他看着她们，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刘怜儿下巴微微扬起，马鞭在掌心转了一圈：“自然。”
她吹了吹口哨，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难道本郡主还要对你一见钟情不成？”
凰青望着马上的人，心一寸寸坠下，他垂下眼，骨哨在指间转了个个儿，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那倒也不是。”刘怜儿哈哈大笑，笑得金甲哗啦啦响，她摆了摆手，
“来告诉你一声，我大汉王师已兵不血刃拿下九真。你们雒氏王族满族尽降了——啧啧啧，一点儿骨气都没有。你阿爹看着是个人，可真等兵临城下，他拉着你阿妈挡箭。太龌龊了，替你除了，不用感谢我们。”
“你……”凰青只觉心如刀绞，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又拧了拧，
“你杀了他们？”
刘怜儿垂眸看他一身红装实在诱人——大红的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束得细细的，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碎发披散着，眼尾因为情绪激荡泛着薄红。
啧……
她翻身下马，三两步走上前，拉着人进了太子殿，反手把殿门掩了，摸了摸鼻头：
“你……你不要这副样子出去。这次有好几个姐姐来，若是将你劫了，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凰青久久不语，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刘怜儿被他看得没了招，摊了摊手：
“好了好了，到底是你亲爹妈，不是我自己动的手。”
她抬手拍了拍凰青的脸，啪啪两下，像拍一个走丢了又找回来的小孩，
“你醒醒神。可别跟我拿腔作调的，现在我为大你为小，知不知道？你那对父母，早就该死的……”
她瞄了凰青一眼，声音矮了半截，
“你要是因为他们和我生气，我就杀了你！”
凰青没说话。
“说话呀！”
“喂！！！”
“你是哑巴了吗？！”
“那不是你神神叨叨地说什么你要殉国而死嘛……我保住了你的命！！！”
刘怜儿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腰杆又硬起来，叉着腰在殿里转了一圈，金甲哗啦响，
“你的国已经死了，不用殉了……你阿爹临死前说他要投降来着，真的，我听得真真切切的……你就从了吧！！”
“文弗……刘怜。”凰青才将将回了神，他看向刘怜儿，眸光浅浅颤动，
“为什么是今天？”
刘怜儿语气一顿。
“是因为……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吗？”他问得很轻，“因为……不想嫁给我？”
这……
刘怜儿撇了撇嘴，把马鞭往桌上一丢，
“是因为我阿姐还没有成亲，所以我还不能成亲。”
原来是这样啊……
“哦。”凰青别过头，在榻上坐下，大红婚服的衣摆摊了一地。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她什么时候成亲？”
刘怜儿：“………”
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宫道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有人在喊“把库房封了”，有人在叫“那对铜鹤别碰，我要拿给我婆娘！”
乱哄哄的，仿佛跟这间死寂的太子殿隔着一整个天地。
“叩叩叩——”
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郭兕的声音悠悠响起，隔着门板听着有点闷，
“郡主，大王说让你把雒王太子带过去，她要见见。”
刘怜儿闻言，原地蹦了一下，金甲哗啦一响，扭头就去扒凰青的衣裳。
她揪住他婚服的领口往外扯，急得直跺脚，
“快换快换！我阿母要见你！你穿那套蓝色的！那套显白！快快快——”
凰青被她扯得东倒西歪，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他抬手按住她的手，抬眼看着她。
“你阿母？”
“南越王啊！”刘怜儿一边扒他衣裳一边絮叨，头也不抬，
“你见了她千万别提什么殉国的事，她最烦人动不动要死要活的。还有，她要是问你愿不愿意入赘，你赶紧点头，点慢了都不行知道不？！”
“刘怜。”凰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扒。
“干嘛？”
“你方才是说，”他看着她，眼神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底下突然透上来一点光，“你还要与我成亲对不对？”
刘怜儿手一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抿了抿嘴：“……对。”
“为什么？”
刘怜儿翻了个白眼，一把把他婚服扯下来丢到榻上，转身去开衣柜，翻出那套深蓝色的雒越服往他怀里一塞，
“因为你成功勾引到了我，满意了吗？你傍上大腿了！！感谢天感谢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