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汉人的大军说话间就到。
斥候一日三报，说汉军前锋已过了红河渡口，旌旗蔽日，甲光连天，沿路州县望风而降。
雒王宫的早朝从卯时开到午时，吵得不可开交，一帮老臣涕泪横流，有说决一死战的，有说遣使求和的，还有说举族南迁避入深山的。
雒王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只把扶手拍得山响。
就在这满殿愁云惨雾的当口，太子凰青施施然上了殿。
他今日穿得格外齐整，素白深衣，腰系青玉带，头发用银冠束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殿中，先给雒王行了个礼，然后笑吟吟地开口：“阿爹，我要成亲。”
满殿寂静。
连殿角那只打瞌睡的画眉鸟都闭了嘴。
雒王看着眼前的儿子，眉头紧蹙，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就非要现在成亲？！”
凰青点了点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阿爹，我们难道还有以后？”
“混账！！”雒王猛地起身，案上的竹简被袖子带翻了一片，哗啦啦砸在地上。他指着凰青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是不是日日都盼着老子国破家亡？！”
凰青不解地抬头，“阿爹，你不知道吗？我们真的打不过汉人。”
“你——”雒王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案沿才勉强站稳，另一只手捶着胸口，捶得咚咚响，“孽子！！！”
“君上！”王后快步进殿，裙裾拖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雒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含泪的双眸看向凰青，声音里带着哭腔，
“青儿，你少说两句。”
说罢，她挥了挥手，满殿的大臣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走出了殿门。
凰青看了看雒王铁青的脸，又看了看王后通红的眼，走到御座旁，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凑到雒王鼻前熏了熏。
一股浓烈的荆芥混着说不清名目的草药味散开来，雒王的面色渐渐好转，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一睁眼看见凰青放大的脸就在跟前，白眼一翻，直接撅了过去。
“君上！！！”雒王后大呼，眼泪夺眶而出，手忙脚乱地去掐雒王的人中，又拍他的脸。
满殿的侍从呼啦啦围上来，递水的递水，扇风的扇风，乱成一锅粥。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把，凰青被挤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啪——”
一声脆响。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凰青偏着头，左脸上浮起几道清晰的指印，红得刺目。
王后举着手，掌心发麻，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又尖又抖，
“你自小就不亲近我们也就罢了，七岁上一走就是数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可有半点孝顺模样？！！”
凰青眼尾下压，眼睫垂着，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药，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殿角的画眉鸟又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良久，他才低声道，
“阿妈，我要成亲。”
“好啊好啊……”王后扶着幽幽转醒的雒王，两人面上满是怨怼，像看仇人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雒王颤巍巍坐直了，喘匀了气，声音里满是愤怒，
“就那么一点事，你就记恨到现在是吗？！我已经把太子之位给你了！你竟还不满足！！！”
他越说越气，抄起案上一卷竹简砸过去，凰青快速躲开，一点没让砸身上，气得雒王直捶胸口，
“孽子！！！”
凰青低头，把药瓶的塞子盖好，走上前两步，轻轻塞到了王后手里，他垂着眼：
“我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有劳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白袍角扫过殿砖上散落的竹简，他一步跨出门槛，背后传来雒王拍桌子的巨响和王后压抑的哭声……
走出黑沉沉的大殿，外头是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泼下来，晃得人眼前一花。
他沿着宫廊走了百十来步，错乱混沌的记忆又开始侵蚀他的生命，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堵住鼻子和嘴，避无可避。
“君上，以血亲之肉为引，药到病除！”
“王后，公子是大妖转世，大王食之可延年益寿啊！”
“君上，只是几块肉而已……公子年纪小，割了还能再长……”
“吃吧……”
“多放些血……仙人说了，血要趁热喝……”
“真的有用！真的有用！！！喝了长公子的血百病全消！！吃了长公子的肉长生不老啊——”
“青……青儿……阿妈也病了……大夫说就一口……就一口……”
“青儿乖，不疼的……阿妈吹吹就不疼了……”
“青儿，你自己动手，好不好？就切一小片……”
“青儿，到阿爹跟前来……阿爹封你做太子……”
“以后，不都是你的嘛……”
“为什么还要计较那些小事？！”
“我当时……当时是被妖人蛊惑！！！”
“你的孝道呢？！！”
凰青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拧。向来从容的脚步开始凌乱，一脚高一脚低，踩在廊下的碎石路上硌得生疼。
他逃一般地跑起来，却不知该往哪跑。
他想去找师傅。
想钻进青羊宫后山那个终年不见日头的山洞，师傅会在洞口的石头上摆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见他来了就笑着招手，
“阿青，过来，今日教你跳水。”
可是……
可是……
“他已经死了！！！”
一道笑呵呵的声音在脑中炸开，苍白的脸，冰凉的手，逐渐僵硬的肢体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师傅躺在竹榻上，嘴角还挂着笑，人却已经硬了。
他推他，喊他，把脸贴在他手心里，那手再也不会弯起来摸他脑袋了。
凰青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
他捂住脑袋，膝盖一软，倾倒在地，身体蜷成一团。
宫墙根底下的泥地又湿又冷，青苔蹭了他一袖子。
他牙齿打着颤，喉咙里滚着含混不清的呜咽，像一条被踩了七寸的蛇，在泥地里拧来拧去，却挣不脱。
“凰青？”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耳边荡开，像有人拿银簪子在铜镜上轻轻敲了一下。
凰青懵懂抬头，满脸的冷汗和泪痕糊在一起，连睫毛都湿透了。
他眯着眼，逆着光看见来人，黄衣翩翩，裙摆被风掀起一个角，眉目如画，站在宫墙角门的水磨砖底下，她缓缓靠近，
“你怎么了？”
她把他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