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长山身上，会看得很远。”
凰青站在廊下，一身素白衣袍，料子轻软，风一吹就贴着身子往一边飘。
他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点笑，廊檐外头，一头灰褐色的大象正慢吞吞地甩着鼻子，耳朵蒲扇似的扇来扇去，脚边落了一地被它卷起来的碎花瓣。
“殿下，汉人快打过来了，”刘怜儿微微蹙眉，按了按腰间的弯刀，“我们不该耽于玩乐。”
凰青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如常拉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节扣得松松的，刚好把她整个手包住，
“你不用管这些。”他说着，牵她走到大象跟前，抬手拍了拍象脖子，“长山乖，趴下来些。”
长山屈了前腿，矮下身子，凰青先托着刘怜儿的腰把她送上去，自己才翻身骑上来，坐在她身后。
两人骑在大象上，出了雒王宫。
宫墙外头的街道窄窄的，两旁挤着卖花的小摊、打铁铺子、卖热汤粉的棚子。
大象走得极慢，时不时地举起象鼻就来逗刘怜儿。
凰青路过花摊时弯下腰，跟卖花的阿婆买了满满一捧白兰花和紫茉莉，坐直了便往刘怜儿头上摆弄。
他编花冠的手法不熟练，笨手笨脚的，花茎折了好几根，可最后还是歪歪扭扭地编出个样子来，往她头顶一扣。
“文弗水，你真好看。”他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刘怜儿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一时失声。
出了城，长山驮着他们开始爬山。
山道弯弯绕绕的，两旁长满了野芭蕉和蕨草，偶尔有猴子从树梢蹿过去，尖叫一声。
凰青拍拍象背示意停下，先跳下来，又伸手接她。
两人又改步行上山。
爬到半山腰时，凰青忽然开口：“文弗水，我活不了多久了。”
刘怜儿脚下一顿，抬头看他，他却已经继续往上走了，白袍角被山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到山顶时，日头已经偏西。
山顶上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小庙，墙上爬满了薜荔，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
走进庙中，便见正堂里供的是一条大蛇，蛇身盘了三圈，蛇头昂着，信子吐出来，眼珠子嵌的是两颗灰扑扑的琉璃珠，看着有些年头了。
凰青松开她的手，走到那供桌前。
他从一旁废弃的香盒里摸出三炷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然后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触地，拜了三拜。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刘怜儿一个字都听不清，只看见他伏在地上时，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良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向刘怜儿，
“文弗水，这才是我的母亲。”
刘怜儿一愣，抬头看看那蛇像，又看看凰青。
她也不多问，走上前，学着凰青的样子从供桌上取了香点上，插进炉里，然后略带着些笨拙开始跪拜，
膝盖磕在石板上磕重了，她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认认真真拜完了三拜，才道：
“蛇母是天下人共母。”
凰青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无言。
两人坐在庙宇前的石阶上，天色渐黑。山风突起，凰青的外袍便落在了刘怜儿身上，袍子上有股淡淡的草叶香。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
刘怜儿有些无所适从，便假装睡去，闭着眼，呼吸放得匀匀的。
过了不知多久，凰青忽然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浓重的倦意便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再也撑不开。
她真的睡了过去。
凰青侧过头，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刘怜儿，她的鼻息吹在他颈窝里，暖烘烘的。
他看着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很不对劲……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他抬手拂去她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草屑，指腹蹭过她的发丝，顿了顿，便捻起一缕，开始编小辫。
手指翻来绕去，编得松松垮垮的，嘴里慢慢哼起一支调子，就那么几个音翻来覆去地转，听着像山里蛇游过枯叶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
翌日，刘怜儿神清气爽地睁开眼。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一抬头，天边已经泛了白，她赶紧站起来，快步跑到山顶开阔处。
天光大盛。
云海铺在脚下，白茫茫一片，厚的地方像棉花堆，薄的地方被底下的山尖顶出一个小包来。
太阳从云层底下往上拱，先是把云染成淡粉色，又变成橘红，最后金光猛地一泼，整片云海烧起来了似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山峰从云里探出头来，一座一座，像海里的孤岛。
山峰之上，凰青静立在一处峰尖。
那地方陡得很，左右都是万丈深谷，他的白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眉眼在晨光里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精致来。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衿神简令，风韵酋举，望之实非俗物。
山风把他头发吹散了，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他随手拨开，露出左边眉梢那道浅浅的旧疤。
刘怜儿听见自己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久久无言，看人与景合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山，哪个是他。
“看你睡得很沉，就没有叫你。”
凰青不知什么时候从峰尖上下来了，轻飘飘落到她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捧花。
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红的黄的白的一大把，用草茎扎得整整齐齐。
刘怜儿轻轻接过，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他，她听见自己说，
“凰青，汉人打过来了，你会投降吗？”
“不会。”凰青摇了摇头，“不过也不能说这是我的意思。若要我说，大汉气运大胜，雒越一族早该归顺了。但我阿爹不行，他宁死不降，那我也当以身殉国。”
刘怜儿胡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低头拨弄着花捧里的花瓣。
“不过你不要怕，汉人破城之前，我会送你走！”
凰青不知怎么，兴奋得很。
他围着刘怜儿转了一圈，袍角带风，转到她正面时猛地俯身凑近，盯紧她的眼睛。
他勾了勾嘴角，眸光幽深，瞳仁里头映着整片烧起来的云海，像蛇伏在洞口盯住了猎物。
“文弗水，你，”他歪着头，声音压低了，尾音微微上扬，“要不要嫁给我？”
刘怜儿一时恍惚。
日光正盛，为眼前的人镀了一层金光，让那张脸如玉生晕。
她嘴巴张了张，脑子还没转明白，脖子已经先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