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艺和梁拉娣搬进来之后，院子里热闹了不少，可秦淮茹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南艺被安排在第四食堂当大厨，每天穿着干净的白围裙上班，手里颠着大勺，听说手艺好得很，连何大清都夸了两句。
秦淮茹每天看着南艺进进出出，再回头看看刘光天，心里那个落差就别提了。南艺单身，有手艺，有正经工作，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板。
刘光天呢，在车间里搬铁块，一天下来浑身汗透，脸上身上全是油污，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连句话都不想说。
秦淮茹坐在桌边，一边纳鞋底一边就开了口：“光天，你现在一个月到底拿多少钱？”
刘光天闭着眼，闷声道：“二十七块五，你不是知道吗？”
秦淮茹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叹了口气：“二十七块五，咱们家几口人吃饭？棒梗上学要交学费，槐花还小，处处都得花钱。你就没想着往上走一走，考个工级？”
刘光天睁开眼，翻了翻身：“我才干多久？工级哪是说考就能考的，得熬资历。”
“熬资历熬资历，你就知道熬资历。”秦淮茹放下手里的鞋底，语气急了起来，“你看看人家南艺，人家也是刚调来的，一进来就是大厨，那工资肯定比你高。你再看看你，天天在车间里出大力，搬来搬去还是个一级钳工。你就不想想，咱们家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过点？”
刘光天坐起身来，脸上也带了点情绪：“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厨子，手艺活。我这钳工得一级一级考，得车间主任点头，得有名额。不是我不想考，是没到时候。”
秦淮茹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了：“我知道没到时候，可你总得有个打算吧。我不指望你像何大清那样当主任，你好歹往上走一级，一个月多挣几块钱，咱们家也能宽裕点。你看棒梗，长身体的时候，连顿肉都吃不上几回。”
刘光天沉默了半天，闷声道：“行，我知道了，我努力。”
秦淮茹听他说了软话，脸色缓了缓，凑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也小了下来：“光天，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你别嫌我唠叨。”
刘光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秦淮茹嘴上说的“努力”，不光是工作上的事。
晚上熄了灯，秦淮茹就缠了上来。刘光天白天在车间搬了一天的铁块，浑身酸疼，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媳妇有需求，他也不好推，硬着头皮应付。完事后秦淮茹倒是睡得香，呼吸匀匀的，刘光天却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瞪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第二天一早，刘光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车间里的活本来就重，他精神头跟不上，搬铁块的时候脚下发软，差点被砸了脚。旁边的工友老赵看见了，赶紧扶了他一把：“光天，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刘光天摆了摆手：“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赵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可连着几天都是这样。白天拼了命地干活，想在工级考核里拿个好成绩，给车间主任留个好印象。晚上回去秦淮茹又缠着不放，刘光天一开始还撑着，后来实在顶不住了，跟秦淮茹商量：“怀茹，这几天能不能消停消停？我白天干活累得不行，晚上再折腾，身体真吃不消。”
秦淮茹听了，脸上不太高兴：“你才多大年纪就喊累？人家南艺天天在后厨颠大勺，一站就是一天，也没见人家喊累。你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刘光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闷头睡了。
可人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刘光天白天在车间里一刻不歇，中午别人吃饭他还多干一会儿，想多出点成绩。晚上回到家，秦淮茹又缠着不放，他咬牙撑着。一来二去，人整个就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车间主任老马看在眼里，有天把他叫到一边：“光天，你最近怎么回事？干活老走神，上次差点被铁块砸了脚，这次又差点把手卷进机器里。你要是不舒服就歇两天，别硬撑着。”
刘光天抹了把脸上的汗，笑道：“主任，我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老马皱了皱眉：“没睡好就回去睡，你这精神头干活，早晚要出事的。”
刘光天嘴上应着，可第二天照旧来了车间。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冲压机轰隆隆地响，刘光天站在机器前头，往模具里送料。平时他都是看准了再送，手稳得很。
可那天他实在太困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眼皮子直打架。他晃了晃脑袋，想清醒一点，可手一抖，料没放正，机器上的冲头直直砸下来。
旁边的工友听见一声惨叫，转头一看，刘光天整个人已经卷进机器里了，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
车间里顿时乱了套。有人喊“停机”，有人跑去拉闸，有人跑去找主任。等机器停下来，人拉出来的时候，刘光天脑袋已经被冲头砸得不成样子了，当场就没气了。
老马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当场就吼：“人不行了！快去通知家属！”
消息传到95号四合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秦淮茹正在家里做饭，锅里炒着白菜，棒梗在屋里写作业，槐花蹲在门口玩石子。院子外面突然有人喊她，声音很急。秦淮茹放下锅铲跑出去，看见刘光天车间里的主任老马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厂里的干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腿就有点软了：“马主任，怎么了？”
老马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刘光天媳妇，你……你得去厂里一趟。光天出事了。”
秦淮茹跟着到了厂里，看见刘光天盖着白布躺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白布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印子。她扑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就瘫在地上了，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张着嘴干嚎。
李春华听到消息，从后院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哭，到了跟前看了一眼，直接晕了过去。刘海中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说刘光天为了秦淮茹跟他断绝了关系，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那毕竟是他亲儿子。刘海中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秦淮茹，你害死了我儿子！”
秦淮茹哭着抬起头，眼睛红得跟血似的：“我害死的？他自己操作失误，机器砸的，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刘海中往前冲了一步，指着她鼻子骂，“我儿子以前身体好好的，自从跟了你，天天没精打采，车间里谁不说他最近脸色跟鬼似的！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你是怎么当媳妇的？”
秦淮茹也不甘示弱，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刘海中，你摸着你良心说话！光天活着的时候你管过他吗？你打他骂他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他爹？他入了赘，你满院子嚷嚷跟他断绝关系，现在人没了，你倒跑来装爹了？”
两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李春华醒过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一边哭一边骂秦淮茹丧门星，说她害死了刘光天。棒梗站在人群后面，吓得脸都白了，槐花抱着他的腿，兄妹两个缩成一团。
厂里出了人命，事情捂不住。李怀德把石磊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石磊，刘光天的事你听说了吧？”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车间那边报上来了，操作失误，机器砸死的。人当场就没了。”
石磊点了点头：“听说了。家属那边什么情况？”
李怀德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秦淮茹下午来过了，在厂办门口又哭又闹。厂里按规矩给了个数，二百块抚恤金，她嫌少，不干。现在闹得厂办那帮人没法办公，你帮我去处理一下，把这事平了。”
石磊想了想，开口道：“主任，抚恤金的事，厂里打算给多少？”
“二百。”李怀德竖起两根手指，“按规矩，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厂里没有主要责任，二百已经是上限了。可她要是闹，你看着办，实在不行加一点，别闹大了就行。关键是别影响厂里的正常秩序。”
石磊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去了秦淮茹家。
秦淮茹坐在屋里，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桌上放着刘光天上班穿的那件工装，上面还沾着油污。棒梗和槐花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石磊推门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光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秦淮茹，刘光天的事，厂里让我来处理。你先别哭了，听我说。”
秦淮茹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石磊，你说，厂里打算怎么办？”
石磊想了想，缓缓开口道：“刘光天是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车间里有监控，有人证，厂里没有主要责任。但毕竟人是在厂里没的，厂里愿意给一笔抚恤金。二百块。”
“二百？”秦淮茹一听这个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石磊，你没开玩笑吧？我男人一条命就值二百块？”
石磊看着她，语气平静：“秦淮茹，你听我说完。二百块是厂里按规矩能给的上限。你要是闹——”
“我闹？”秦淮茹直接打断他，眼泪哗地又下来了，“石磊，我男人死在厂里，我现在带着两个孩子，你让我不闹？二百块够干什么的？够棒梗交几年学费？够槐花吃几年饭？你们厂里打发叫花子呢？”
石磊皱了皱眉：“秦淮茹，你冷静一点。二百块是厂里定的数，你就算闹到天上去——”
“我闹到天上去怎么了？”秦淮茹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一把抹了眼泪，声音更高了，“石磊，我告诉你，二百块我绝对不答应！光天在你们厂里干了这么久，说没就没了，二百块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门！我去街道办告，去区里告，去市里告！我看你们厂里怕不怕！”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喊。棒梗吓得拽了拽她的衣角：“妈……”
秦淮茹把棒梗搂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石磊你回去告诉李怀德，二百块我一个子儿都不要，我就要我男人活着回来！他要是不能让我男人活过来，那就给我加钱！加到我满意为止！”
石磊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站起来叹了口气：“秦淮茹，你先冷静冷静。我回去跟厂里再商量商量，你也别把话说死，想想清楚。”
秦淮茹扭过头去不理他。
石磊回去之后，把情况跟李怀德说了。李怀德听完，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拍桌子，只是沉吟了一会儿：“二百她嫌少，那就加到三百。三百是顶天了，再多不可能。你再去跟她谈，这次要是还谈不下来，你告诉她，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闹到最后对她没好处。”
石磊点了点头，第二天又去了秦淮茹家。
这回秦淮茹的情绪比昨天稳了一点，但脸色还是不好看。石磊坐下来，开门见山：“秦淮茹，我跟厂里争取了一下，抚恤金加到三百。”
秦淮茹一听加了钱，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板起脸来：“三百？石磊，三百块也不多。光天在车间里干了那么久，你们就给三百？”
石磊看着她，心里已经有数了，秦淮茹这是想往上抬价。果然，秦淮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五百，少五百我不干。”
石磊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见他不接茬，又补了一句：“石磊，你别觉得我贪心。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三百块花完了怎么办？你们厂里得替我想想。”
石磊正要开口，外面有人喊他：“石磊！李主任找你，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石磊站起来，看了秦淮茹一眼：“你先想想，我一会儿回来。”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李怀德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比前两天还难看。看见石磊进来，劈头就是一句：“秦淮茹那边怎么样了？”
石磊如实说了：“加到三百，她还不满意，开口要五百。”
李怀德脸一沉：“五百？她真敢要。厂里一年工资才多少？她以为厂里是开银行的？”他顿了顿，看了石磊一眼，语气沉下来，“石磊，你再去一趟。这回你直接把话挑明。三百就是三百，一分不能多。她要是不答应，你就告诉她，按规矩原本只有二百，三百是厂里看在她带孩子的份上额外加的。她要是再闹，这三百也没有了，就按二百来。另外，工作的事厂里也可以给她留着，调到食堂帮厨，不用去车间了。但前提是她签字。她要是不签，这两样都没了，她自己看着办。”
石磊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秦淮茹家。
这回石磊进门的时候，脸色跟之前不一样了，没了前两趟的耐心。秦淮茹还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正要开口，石磊先说话了：“秦淮茹，我最后跑一趟。三百块抚恤金，加调岗到食堂帮厨。这是厂里能给的最大诚意了。”
秦淮茹张嘴就要说话，石磊没给她机会，继续道：“你先别急着讨价还价。我实话跟你说，厂里原本按规矩只给二百。三百是我替你争取来的。你要是觉得三百不够，要五百，那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厂里，你不同意。厂里就按二百走，一分不多。到时候你爱去哪闹去哪闹，看看有没有人给你做主。闹到最后，钱你拿不到，工作也保不住，你自己想清楚。”
秦淮茹脸色变了：“石磊，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石磊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不是威胁。是跟你把话说清楚。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你男人是操作失误，厂里没有主要责任，能给三百已经是看在你带孩子的份上。你要是觉得少，可以，那就按二百来。你自己选。”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石磊这话说得太硬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石磊见她犹豫，又加了一把火：“你要是现在不签，我马上就走。厂里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你自己想想，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闹得越大，厂里越不会松口。到最后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钱没有工作也没有，你靠什么活？”
秦淮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这回她没再喊，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石磊看着她，没再催，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茹才抬起头，声音低了下来：“石磊，我签。”
石磊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秦淮茹嗯了一声：“三百就三百。不过食堂帮厨的事，你可得给我落实了。”
石磊站起来：“放心，厂里说到做到。”
秦淮茹在协议上签了字，石磊拿着协议回了厂里。李怀德看了协议，脸色缓了下来：“行，这事办得不错。食堂帮厨那边你去安排一下，让她下周一就过去报到。另外，车间那边把刘光天的后事也处理了，别留尾巴。”
秦淮茹那边，抚恤金三百块到手，食堂帮厨的岗位也安排好了。可刘海中两口子听说了这事，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了。
刘海中跟李春华两口子找上门来，堵在秦淮茹家门口。
李春华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儿子死了，三百块就让秦淮茹一个人拿了！我们老两口呢？我们养了他那么大，就什么都没有？”
刘海中站在旁边骂街：“秦淮茹，你个丧门星！三百块你一个人吞了，你良心让狗吃了！那是我儿子的卖命钱！”
秦淮茹开着门跟他们吵：“刘海中，你儿子入赘到我家，他是我们家的人！厂里只认我，钱给我天经地义！你跟他断了关系，现在来要钱，你哪来的脸！”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棒梗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槐花哇哇哭。
李春华哭着喊着要分钱，说至少要分一半。秦淮茹死活不干：“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光天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对他的？现在人没了来充爹娘，你们配吗？”
刘海中气得直跺脚，可秦淮茹这话扎心，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石磊知道这事之后，有天在院子里碰见刘海中，把他叫到东跨院门口，当面把话说清楚：“二大爷，抚恤金是厂里给秦淮茹的，有凭有据。你再堵她家门，就是扰乱秩序，我让革委会的人来跟你谈。你跟我闹，我可以不理会。你跟秦淮茹闹，她要是报了派出所，到时候进去的人是你。你自己掂量。”
刘海中脸色铁青，到底没敢再闹。李春华还抽抽搭搭的，被刘海中拽着回了后院。
院子里总算消停了。秦淮茹领了钱，把刘光天的后事办了。厂里那边，石磊打了招呼，食堂帮厨的岗位很快就安排好了。秦淮茹穿上白色围裙，在后厨切菜洗菜，虽然工资不如车间高，可胜在轻松，每天还能按时回家给棒梗和槐花做饭。
秦淮茹路过院子的时候，碰见南艺穿着同样的白围裙去上班，两人点头打个招呼，各走各的。秦淮茹看着南艺的背影，心里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刘光天没了，她带着棒梗和槐花，日子还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