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枫备战陈致远的时候。
龙国艺术学院钢琴系的教学楼里。
顾清和正站在公开课的讲台上，身后的投影屏亮着一行大字——
《致爱丽丝》创作技法与情感表达解析。
底下坐着近百位大一大二的钢琴系学生，后排还挤了几个外系来蹭课的。
爱丽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脸认真地听着。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讲教材上的经典曲目，讲一首最近刚刚问世的原创作品。”
顾清和按了一下遥控笔，投影屏上《致爱丽丝》的标题缓缓放大。
“这首曲子，是本次专业级考核中唯一一位拿到优秀评级的考生在自创选答环节提交的作品。”
“我征得了作曲者本人的同意，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做教学示范。”
教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跃了起来。
“优秀评级？这次考核不是只有一个优秀吗？看来这首曲子不简单啊！”
“顾教授亲自拿来做课堂示范，这排面够大的啊。”
“我还没听过这首曲子呢，什么来头？”
顾清和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先听一遍，听完再说话。”
他坐到钢琴前，手指落下。
开篇的分解和弦像碎金洒在平静的水面上，主旋律温温柔柔地淌出来，像傍晚的风，又像某些记忆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教室里安静了。
近百人没有一个出声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中段推向高潮的时候，琴声渐渐铺开来。
那种温柔底下藏着的力量一层一层往上涌，到了顶点却丝毫不显得炸裂，反而像夕阳彻底沉入海面之前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漫过天际，辽阔又静谧。
最后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余韵在空气里悠悠地散开。
顾清和收手，转过身来。
“听完了这首曲子，谁来说说感受？”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先开口：“顾老师，我觉得这首曲子的旋律写得真干净。右手旋律那种连奏的呼吸感很讲究，每句收尾都做了渐弱，听着像在说话，不是在表演。”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接过话：“我印象最深的是中间那段跑动，手指贴键贴得很近，但颗粒性清清楚楚。左手伴奏也压得很轻，整块织体透得出来。这种轻而清楚的控制比弹快难多了。”
前排一个男生补了一句：“后面那个情绪转折才狠。低音一直在那儿重复，和声越叠越紧，听着都快喘不上气了，然后在最紧的地方突然放开。”
“主题再回来的时候，同一个旋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顾清和靠在钢琴边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得都沾边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结构图。
“这首曲子框架不复杂，主题反复出现，中间插两个对比段落。”
“难的是主题每次回来之前的衔接——它总在一个和弦上做点小动作，让你的耳朵以为要往别处走，结果一根线轻轻拽回来。”
“这种技巧并不不新鲜，但用得这么不露痕迹，说明写这首曲子的人对和声边界的控制很精确。”
“说实话，要不是看到作者前面两轮的惊艳表现，我以为是个玩了十几年创作的老手写的。”
“这种分寸感，很多作曲系的学生磨四年都磨不出来。”
底下一个学生忍不住了：“所以顾老师，这曲子到底哪位学长学姐写的啊？大三的还是大四的？哪个班的？”
“对呀，这个作者藏得够深的啊，这种水平平时不可能没露过面吧。”
“等等，这曲子名字叫《致爱丽丝》——咱们系不是有个交换生叫爱丽丝吗？”
这话一出，后排几个学生立刻起了劲。
“我靠，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名字有说法，现在想想……不会真是哪位同学写给爱丽丝的吧？”
“所以这首曲子是告白曲？专门为爱丽丝创作的？那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教室里顿时一片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还有人朝爱丽丝的方向看过去。
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爱丽丝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了笔记本上。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此刻，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那次在考级中心大厅听到的旋律，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少年，那句淡淡的“《致爱丽丝》”，那个从她身边绕开直接走掉的背影。
心跳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再度思考起了那个想法的可能性。
顾清和看着底下越起哄越来劲的学生们，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都给我安静一点。”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们要往这个方向猜，所以在这里跟你们说清楚。这首曲子的名字确实叫《致爱丽丝》，但它指的是什么，我跟作曲者本人确认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爱丽丝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顾清和站在讲台上，语气不急不缓。
“他说，爱丽丝这个词本身就有真诚、美好的寓意。所以整首曲子歌颂的是世间所有温柔的事物，可能是你路过时看到的一朵花，可能是傍晚的天色，可能是陌生人的一个微笑。”
“它不特指任何一个人。它是一种意象，把所有值得被珍视的美好，凝聚成了‘爱丽丝’这个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阵“哦——”的失望声。
“啊？不是写给咱们爱丽丝的啊？”
“我还以为能见证一段浪漫爱情呢，结果搞了半天是象征意义。”
“正常，很多曲子的名字都是这样的。”
“这人好有文化的样子，连起个曲名都这么讲究。”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们不觉得更厉害了吗？随手写首原创都能写出这种格局，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所以到底是谁啊？顾老师你就透露一下呗。”
顾清和摆了摆手：“人家说了，不想公开身份。我答应过要保密，你们就别问了。”
爱丽丝坐在座位上，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下去。
她把掉在笔记本上的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按着笔杆，眼神有些黯淡。
果然不是写给她的。
什么专门用她的名字、什么悄悄写首曲子当告白，全是她自己脑补的。
人家只是在用“爱丽丝”这个词的寓意而已。
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可笔尖搁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心里又羞又窘，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闷闷地堵在胸口。
亏她那天过去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结果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爱丽丝？”
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是她同班的周晓彤。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舒服？”
“没事。”爱丽丝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有点热。”
周晓彤看着她红得不太正常的耳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讲台上，顾清和又弹了一段《致爱丽丝》的变奏处理，开始拆解中段的指法技巧。
爱丽丝盯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按下去。
算了。
不管这首曲子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家伙确实弹得比她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好好练琴。
下次再碰到他的时候，她得凭真本事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靠一首曲名里刚好重名的巧合。
爱丽丝抿了抿唇，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认认真真地记起了顾清和讲的每一条技法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