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丰的人离开以后，食品厂重新忙了起来。
工人们都以为拒绝收购，这件事便算结束了。只有田小满知道，范老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吓唬她。
华丰食品公司既然看中了卤味这门生意，就不会轻易放弃。
不到一个月，第一批华丰卤味便出现在了省城。
消息是赵长河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他开着送货车回到食品厂，车厢里却多了七八箱没有卸下去的小满卤味。
田小满看见这些货，脚步顿了一下。
“省城那边没收？”
“省城百货商场只收了一半。”
赵长河从驾驶室里拿出几个颜色鲜亮的纸袋，摆到桌上。
纸袋上印着四个红色大字——华丰卤味。
包装比小满食品厂精致得多，正面还印着切好的猪头肉和卤鸡腿。袋子下面写着省城华丰食品公司出品，看起来十分气派。
孙巧云拿起一袋看了看。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听商场的人说，前几天刚摆进去。”
赵长河打开车厢。
“华丰不只进了省城第一百货商场，另外几家商场也有。他们一下送了十几个品种，还把最显眼的货架全占了。”
田小满没有急着问别的，先检查退回来的货。生产日期都是最近几天，包装也没有问题。
“商场为什么只收一半？”
“说库房放不下。”
赵长河有些生气。
“以前咱们每次送三十箱，他们从来没说过放不下。今天我到了才知道，原来放咱们货的位置全摆上了华丰卤味。”
“那也不能临时退货。”
许文静拿着单子走过来，“这批货是他们提前订的，数量写得清清楚楚。”
“我也这么说了。”
赵长河叹了口气。
“人家经理说，愿意收就收一半，不愿意就一箱也别卸。后面还有两辆送货车等着，我总不能堵在人家库房门口。”
孙巧云越听越气。
“华丰明明有自己的牌子，还抢咱们的位置，这不是故意的吗？”
“商场的货架就那么多，谁的货好卖，谁就放前面。”
田小满拿起一包华丰卤味。
“他们没有用小满卤味的名字，也没有仿咱们的包装，算不上故意找事。”
“可范老板才来过咱们厂。”
“他来收购，是觉得这门生意能挣钱。现在收购不成，他自己做也正常。”
田小满让人拿来剪刀，把包装剪开。
袋子里的卤肉颜色很深，切得整整齐齐。刚打开时香味很浓，仔细闻却有一股很重的调料味。
孙巧云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没有咱们的好吃。”
张嫂也尝了一口，“肉有点硬，卤味全浮在外面，里面没进去。”
几名工人尝过以后，都觉得华丰卤味不如自家的。
有人松了口气。
“味道差这么多，摆在前面也没用。客人买一次就不会再买了。”
“那可不一定。”
田小满翻过包装，看到上面的价钱。
同样半斤猪头肉，华丰比小满卤味便宜四毛。要是赶上商场做活动，还会再送一只卤鸡蛋。
四毛钱不多，对天天买菜的人来说却不是小数目。
更何况华丰的包装好看，第一次购买的客人并不知道里面的味道。
“小满，要不咱们也降价？”许文静问道。
“不降。”
“可他们便宜。”
“华丰厂子大，肉和调料买得多，价钱自然比咱们低。咱们跟着降，最后只能从肉和工钱里省。”
田小满将剩下的卤味重新装好，“价钱不能动，味道更不能动。”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许文静过去接起来，没说几句，脸色便变了。
“田厂长，是省城红星商场。”
田小满接过电话。
对方是负责食品柜台的王经理，过去一年，小满卤味一直在红星商场卖，每个月至少要送两次货。
“田老板，最近商场要重新安排柜台。你们的货从下个月开始，先减到原来的一半。”
“是因为华丰卤味？”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华丰给的条件确实更合适。他们能保证每天补货，卖不完的东西也可以调到别处。我们商场总不能一直替你们留着那么大的位置。”
“以前小满卤味卖得不好？”
“卖得不差。”
王经理说道：“可你们在县里，补一次货要等半天。华丰就在省城，上午缺了，下午便能送来。”
田小满听明白了。
这次争的已经不只是味道。
华丰有车、有仓库，还有几百名工人。只要省城哪家商场缺货，他们随时都能送过去。
小满食品厂离省城远，哪怕卤味再好，货送不到柜台上，客人也买不着。
“减货可以。”
田小满没有纠缠。
“不过已经订好的数量不能临时变。你们后天订了二十箱。要是数量有变化，今天就定下来，别等车到了省城再退。”
王经理考虑了一会儿，最后留下十二箱。
电话挂断没多久，邻近省城的两家供销商也分别打来电话。
一家暂时不再进货，另一家把数量减了三分之一。
不到一天，省城的订单少了将近一半。
厂里的工人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小时前，大家还觉得华丰卤味味道普通，根本抢不走小满食品的客人。可真正的货还没有卖上几天，小满食品的柜台已经开始缩小了。
张嫂看着车上退回来的卤味。
“这些东西咋办？”
“县里三家店各分一些，剩下送去邻县。”
“全卖得完吗？”
“卖不完也不能重新送回省城。”
田小满说完，让孙巧云照常安排第二天的生产。
“省城的货少做，县里和列车上的数量不变。谁也不许因为退了几箱货，就把用料往下减。”
众人散开以后，她将一包华丰卤味带回了家。
周建国刚从饭店回来，正在厨房给两个孩子蒸鸡蛋。平安和如意坐在小桌旁，一人拿着一把小勺，眼巴巴等着开饭。
田小满把纸袋放到桌上。
“今天省城退回来八箱货。”
周建国擦干净手，拿起华丰卤味看了看。
“他们做得挺快。”
“还把咱们在商场里的位置占了一半。”
“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
田小满很少说这四个字。
以前遇到再难的事，她总能很快找出一条路。这一次，华丰没有偷她的方子，也没有冒用她的牌子，只是凭自己的本事把货送进了商场。
这样的对手，连责怪都找不到理由。
周建国撕开包装，尝了一片卤肉。
“味道不如你的。”
“厂里的人都这么说。”
“那你还怕啥？”
“你做的菜比省城许多饭店都好，县里的人以前知道吗？”
周建国一下明白过来。
东西好，不代表客人一定能看见。
小满卤味留在县里，华丰卤味却摆在省城最显眼的地方。时间一长，客人只会记得那个随处都能买到的牌子。
“你想去省城？”
“明天就去。”
田小满把华丰卤味重新装好。
“我得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把货卖到了什么地方，也得看看除了大商场，省城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第二天一早，赵长河将那几箱退回来的货搬下车，又装上了刚出厂的新卤味。
田小满没有带很多人，只叫上许文静，自己坐进驾驶室。
汽车驶出厂门时，天刚蒙蒙亮。
这一次，她去省城不是参加展销会，也不是听别人开出的二十万价钱。
她要亲自替小满卤味，找回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