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华丰的汽车再次开进食品厂。
范老板和邵文海都来了。
跟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公司财务和一名负责合同的人。几个人手里提着皮包，显然已经做好签约的准备。
孙巧云站在生产间门口，心里越来越紧张。
“小满把两个人都叫来了，不会真要卖吧？”
许文静摇头。
“她今早什么都没说。”
“那办公室里为啥挂起了旧招牌？”
墙上那块白布已经发黄，跟现在食品厂鲜亮的包装格格不入。
孙巧云却认得。
小满卤味刚开店时，柜台前挂的就是这块布。后来换了木牌，她还帮着把白布拆下来收好。
田小满特意重新挂起来，肯定不是为了好看。
办公室里，范老板先将合同放到桌上。
“田老板，听邵经理说，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
范老板笑了一下。
“那咱们今天就把合同签好。财务已经跟银行联系过，只要手续办完，第一笔十万元当天就能转给你。”
赵玉珍一直担心省城人说话不算数。
如今对方连钱都准备好了，田小满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
她将合同推了回去。
“范老板，我今天请你们过来，不是为了签字。”
范老板脸上的笑停住了。
邵文海也有些意外。
“田老板，还有哪条不满意？厂长的工资和奖金，都可以继续谈。”
“条件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签？”
“食品厂不卖，小满卤味也不卖。”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财务人员原本已经拿出钢笔，听见以后，又慢慢将笔放了回去。
范老板看着她。
“你去过华丰，也见过我们的厂房和销路。回来以后，还是觉得二十万不够？”
“不是钱少。”
“那是多少？”
“多少钱都不卖。”
田小满抬头看向墙上的旧白布。
“我刚摆摊的时候，这四个字一分钱也不值。后来开店、办厂，一点点才有人认识。”
“现在你们愿意拿十四万买这个名字，说明它以后能挣回更多。”
范老板没有否认。
“华丰买东西，当然是为了挣钱。”
“我也是做生意的，能明白。”
田小满重新看向他，“正因为明白，我才不能卖。”
范老板皱起眉。
“你觉得自己能挣到更多？”
“可能能，也可能不能。”
“如果做不到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田小满继续说道：“我不卖，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能比华丰做得大。我只是不能看着别人拿小满卤味的名字，做我管不了的东西。”
邵文海接过话。
“我们已经答应让你继续当厂长，配方也会跟你商量。”
“商量不等于听我的。”
“华丰花了二十万，不可能把所有决定都交给你。”
“所以这笔买卖做不成。”
双方都没有提高声音，话却说得很清楚。
范老板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田小满。
他原以为，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女人，面对二十万和大公司的厂长位置，很难真正拒绝。
田小满去过华丰以后，也确实被那些厂房、机器和销路打动了。
可她最后还是选择留下这间小厂。
“田老板，华丰提出收购，不是因为小满食品已经很强。”
范老板说道：“恰恰是因为它现在还小，值得提前买下来。”
“我知道。”
“你现在拒绝，华丰也不会一直等。”
“我也知道。”
“以后咱们做了同一种东西，在商场里碰上，你别觉得是华丰故意为难你。”
这句话让许文静神色一紧。
田小满却没有慌。
“你们是食品公司，想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不能因为怕遇到华丰，就先把厂子卖掉。”
范老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更适合当老板。”
“你前几天还说，我更适合替华丰当厂长。”
“当厂长只需要把生产管好，当老板得知道什么东西能不能卖。”
范老板站起身，将合同重新收回皮包。
“既然决定了，华丰不会再提收购。”
邵文海忍不住提醒。
“范总，要不要重新谈个价格？”
“不用了。”
范老板看向田小满。
“她不是嫌钱少。就算再加几万，结果也一样。”
田小满跟着站起来。
“让你们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买卖谈不成很正常。”
范老板伸出手。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华丰会继续做自己的卤味，也会进入省城的商场。下次见面，咱们可能就是对手了。”
田小满握住他的手。
“那就各凭本事。”
几个人离开办公室时，厂里的工人全在偷偷往这边看。
范老板上车以后，没有再回头。
汽车开出院门，孙巧云马上冲进办公室。
“签了吗？”
“没有。”
“还有条件没谈好？”
“不卖了。”
孙巧云愣了一下，随即抓住田小满的胳膊。
“真的不卖？”
“真的。”
门外的人听见以后，很快围了进来。
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忍不住笑。张嫂眼圈甚至有些发红，转身擦了两下才重新回过头。
那名曾经说有二十万肯定卖掉的年轻女工却小声问道：“田老板，你真不觉得可惜？”
“可惜。”
田小满没有装得毫不在意。
“二十万这么多，谁能一点不心疼？”
“那你还不卖？”
“因为卖完以后，我会更心疼。”
院里的人全笑了。
孙巧云走到墙边，将那块旧招牌重新拉平。
“这个不拆了吧？”
“不拆。”
田小满说道：“以后新工人来了，也让她们看看，小满卤味最开始是什么样。”
高兴过后，她没有让大家提前下班。机器照常开，货也得按原来的时间装车。
“华丰不收购，不代表这件事结束了。”
田小满提醒众人。
“他们很快也会做卤味。省城的商场、外省的客人，谁都不会因为咱们厂子小便照顾咱们。”
孙巧云问道：“那咱们咋办？”
“先把今天这批货做好。”
田小满看向生产间。
“以后的事，一件一件来。”
晚上回家以后，赵玉珍知道她拒绝了二十万，坐在桌边叹了好几次气。
“这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娘，厂子还在，钱以后能挣。”
“要是挣不到二十万呢？”
周建国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挣不到就少花一点，饿不着。”
赵玉珍瞪了儿子一眼。
“你倒是想得挺开。”
“厂子是小满的，她想明白就行。”
平安和如意不知道二十万究竟有多少，只听懂食品厂不用卖了。
如意高兴地抱住田小满。
“那娘还是老板吗？”
“还是。”
“省城人呢？”
“回省城了。”
如意立刻放心，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对孩子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田小满仍然是食品厂的老板，明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同一时间，回省城的汽车里，邵文海问道：“范总，卤味生产线还上吗？”
“上。”
“名字呢？”
“用华丰自己的。”
范老板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县城。
“收购谈不成，就按原来的计划做。”
“小满食品不愿意成为华丰的一部分，那就让它跟华丰在省城商场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