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愤怒喘着粗气抓起师父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似欲争辩和发难。
他咬紧了牙关,胸口剧烈的起伏,青筋布满了额头。
可最终也只是一把将师父推至坐于地。
他还是想辩解一番,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流血的脖子:
“是他……他杀了我。”
“那扪心自问,你该杀么?”
师父索性盘起一条腿,舒服的坐在了地上,慵懒的昂起头,反问道:
“你数数自己,多少罪过。”
“我……”一时间,他竟也说不清。
“不救二叔乃不孝之举,夺人仪仗乃僭越之行,逼反同僚乃祸乱之罪!况且最终连城池也没守住,你可知道,你所驻守那三郡之地,对你父亲多重要么?”
他将手一挥,争犟道:
“二叔之事,乃是奸佞挑唆,罪不在我。夺人仪仗,不过一桩小事,何足挂齿。所谓逼反同僚,更是无稽之谈!他早有谋反之心,与我何干!”
“奸人挑唆?他叫你不去营救二叔,你便从了。来日他若怂恿你反叛新主,割据称王,你是否也会依从?想来就算龙袍加身,于你眼中也不过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这……”
“不,不……他素有仁义之名,我……唯一的罪过,便不是他的亲儿!”
“哼哼,这不是他的罪过,这恰恰是你的罪过。”
“我?”
“你虽有这般敏感的身世,多少双眼睛都看着。
那些名为臣下,但实际心在敌国之人,就盼着你们父子反目。
而你,也本可以谨守分寸,避过祸端,甚至有望成国家柱石。
但你恃骄妄为,屡铸大错,这样骄狂的性子,若等你父百年之后,谁管的住你?
到时候,你再被奸人挑唆,使国家陷入内乱,到时候什么大业,什么社稷,什么苍生,皆会在这无休止的内耗中化为乌有。
归根结底,非你不忠。
是你本心的意志,从来都不够坚定!”
“……”
他惶然回望,似乎望向曾经走过的路。
来时的脚印深浅不一,原来步步都是虚浮。
“尽管他不愿杀你,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
但也必须要杀!
如果我还在他身旁,也一定会劝说他杀你!
因为杀你,不仅仅是为了未来的新君负责。
更是为了治下无数军卒的性命和无数百姓的生计而负责。”
“我……”
他身体摇晃片刻,依靠在一棵树干上。
他承认,师父说的在理。
可因为师父说得在理,他却感到无比的气愤。
他不再气愤旁人。
而是气愤自己。
为什么好好的路,最终要走出这样一个结果。
“啪!”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的狂叫。
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或许,也只有这样,能让他感到些许的好受。
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道:
“父亲,孩儿之错,原谅孩儿……”
伏于地下,真的像个知道错了的孩子。
那师父看着他,终是缓缓的点点头。
……
哭罢了,泪尽了,两个人又坐在一起。
毕竟是曾经的同僚,又是楚地的老乡。
曾经为了共同的目标勠力同心,浴血奋战。
终归还是有些话题能聊聊。
“第六日,明日地府便该来人,接你入冥。”
他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的,也算是个解脱……”
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先生早于我亡命,却为何既未入天庭,又未下地府?”
“呵呵呵,我自有修行之道。”
师父语气满是得意,却又缓缓转过头,轻笑询问:“怎么样,可愿与我一道修行么?”
“……”
他想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罪孽深重,当赴地府领受责罚。人世间的恩怨,我不想再参与,来世做个鸟兽,也未尝不是好事……”
师父指了指天边:“怎么?看那些忠义之魂,上天拜领天职,受万千百姓香火,你不羡慕?”
他很坦率:“羡慕,但那些……本非该我所有,又何必强求。”
“但有一件事,你却可以强求。”
“何事?”
“重新做个忠义之人。”
他立刻激动起来:“如何做?”
师父捋着山羊胡:“和我一起修行。”
他失望道:“我不去。”
师父满脸不解:“为何?”
他摇头叹气:“有些事,不想再记起,忘掉重新开始,未尝不是好事。”
“那你……还想为他做些什么吗?”
“为他……”
为那个赐他于死地之人。
他以为,他若再给他个机会,让他能重来,他绝不会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肉。
就是那份体恤军厨之情,引得父亲注意到了他。
就此成了光鲜亮丽的皇叔之子。
他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当个荆楚地的少爷,然后去曹魏那边建立军功。
可现在,机会再次摆在眼前,他脱口而出的却是:
“怎么做?”
“和我一起修行。”
“如何修行?”
“修妖脉。”
“妖脉?就是……妖精?”
“对!”
“我不去!”
“我为凤体,你负凤缘,你我皆有涅槃之命,以虫怪之貌始修,修到一定境界,便成九头鸟,可浴火重生,那时便是凤也。”
“那也是妖怪变的啊!”
“妖怪……就不能行忠义之事么?”
“这……好,我愿。”
“可你还要有所准备。”
“做何准备?”
“此等修行法门,为世人所不齿,为正道所不容,为仙神所唾弃。往后你便是灾厄不祥之兆,千古骂名,皆要由你一力承担。”
“我愿!
“你过往的过错将永无洗脱之日,污名千古流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行的是忠义之事。”
“我愿!”
“你为他付出一切……他也可能不会理解于你,甚至把你当成死敌,欲想尽一切办法致你于死地。”
这一条,他略有犹豫。
但最终,还是坚定的点点头。
“……我愿!”
“呵呵呵,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从今往后,你便改名为刘凤吧……”
“刘凤?”
师父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夕阳:“我们走吧!”
“去哪?”
师父将手向远处一点:“西方,日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