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头凤鸟再不见踪迹,九头虫却身受重伤,化为人形落于八戒身侧。
八戒大怒,一脚踏在其胸口,举耙挥下,便要筑死这九头虫怪。
“长老,手下留情!”
喊话之人,竟是万圣公主。
八戒的钉耙距离九头虫的鼻尖半尺处停下。
八戒与九头虫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皆是杀伐之意。
原来,自那黑凤遁于夜色后,小白龙和万圣公主也救下了玄奘,跑出了洞外。
这短暂的时间,小白龙又想起曾经的某些过往。
若非师父在这里,他甚至有点想拉起万圣公主的手。
可刚出洞口,便见那万圣公主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挡在了九头虫的身前。
小白龙惶然欲追,却蓦然停下。
悟空怒哼道:“那小龙女,你可别忘了,设计陷害碧波潭的罪魁祸首可是此妖!”
万圣公主高喊道:“诸位长老,他亦蒙在鼓里,求饶他一命!”
“留不留他性命,得看俺师父!”
诸徒看向师父,得见师父安好,每个悬着的心都终于落地。
“秀念他们何在?”
“师父,三位师弟中了凤族血毒,眼下正安置在一处山峡暂歇。”
玄奘颔首,问那九头虫:“可有解药。”
九头虫噙着血,喘着气,倔强的沉默不言。
“嘿,你还硬气上了!”
八戒发怒,踩得更狠。
一股血,从口中涌出。
玄奘抬手相阻,而后上前,于他数步之远:“阿弥陀佛,公子,可有解药?”
“咕……”九头虫依旧没有说话。
“你告诉他呀!”
万圣公主抓着他的胳膊,流泪道:“这是活命之机啊……”
“有……”
九头虫终是心软。
又或许,他不是因己而心软。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他有些不情愿的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丢了过去,被玄奘接在手里。
“和水化开服用,一粒……一粒可救一人,咳咳……”
玄奘将此药递给悟空:“且先去救诸师弟前来。”
“好嘞,俺去去就来!”
说罢,悟空纵上云头,驾云而去。
玄奘又摆摆手,让八戒放开九头虫。
“你……放我走?”
“不,贫僧要度你,度你随我等一道去取西经,修得正果。”
“随你,取经?”
“是……”
“哼,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现在的你,无处可去……”
白龙上前问道:“师父,还未许其三问。”
“那三问……他师父已替他答了。”
玄奘缓缓抬起头,脑海中浮现出那十头凤鸟离去时的回头一瞥。
当时,他的一只丑陋的鸟头嘴凑近玄奘的耳畔。
低语道:“吾徒非恶,你日后务必好生照拂,切莫负他……若得有缘,你我还会再次相见……”
……
“你真愿度我?”
“是。”
“可世间皆以我为邪恶,嫌弃我,唾骂我,都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你杀过人么?”
“我虽未杀人,但别忘了,祭赛国之僧众,却皆因我而死。”
“不……”
玄奘缓缓摇头:“你盗取舍利,不过是事端之因由;
那些人真正的死因,乃是君王的私心与法度的不公。你的罪过,是偷盗,是害了碧波潭水族,这无可辩驳。”
九头虫争犟道:“可这舍利,也本并非他们所有。我所做的,只是物归原主。”
玄奘也是一怔:“原主?原主为何?金蝉菩萨么?”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既不知他是谁,却为何要铤而走险,盗取舍利?”
“我亦不知,师父说,此事若成,我的心结便可得解。”
“你的心结?你的心结又是什么?”
“我的心结……”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九头虫又吐出一口鲜血,滴答在地上,脑海中闪回仿似梦中之事……
……
那是一架木制的刑台。
旧木台上凝结着陈年血迹。
他甲胄凌乱,披头散发,站在刑台上。
没有行刑之人,又或许,他自己就是行刑之人。
他拔出宝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眼中始终是悲愤与祈求。
他祈求着,祈求在最后一刻,那人终是心软,将他赦免。
……
可似乎无人听得到他的控诉与哀鸣。
他绝望,愤恨,心如死灰,终于一剑割断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出,成了一团血雾,仿佛染红了天边的晚霞。
可他却好像没有死。
割破的脖子,滴答着鲜血。
止也止不住。
他走下木台,困惑的回过头,却看到了他自己的尸身。
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什么亲情,什么仁义,什么承诺?!
我自幼追随于你,沙场拼死,一心为了你的事业。
可你却不念半分往日情分,弃我如敝履。
所谓恩义,不过一场骗局!你何其绝情,何其凉薄……”
可惜,没人再能听见他的骂声。
曾几何时。
他忘了自己骂的是谁。
可今天,被那一翅拍在胸口,他好像都想起来了。
是师父?
那十翅凤鸟?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只记得。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的走着。
鲜血从脖子里汩汩流出出来,滴答了一路。
就好像身体里藏着一条血做的小溪,永远也流不完。
他想起,传说有一种凤鸟,脖子边滴淌着鲜血,血流到哪里,哪里就要遭殃。
是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不祥之物。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只凤鸟。
被人轻视,被人摒弃,被人弃若敝履。
他继续走着,漫无目的。
等着第七天,被那黑白无常拘拿到地府。
好继续下一个轮回。
偶然间抬起头,往日的同僚们,一个个因为忠义,因为功绩,而受封天庭,高居神位,受万世香火供奉。
可自己,却要背负不义罪名,被万世所唾骂。
然后,他遇见了师父。
那时的师父,还未长起漆黑的羽毛。
他与自己不同,他本是忠义之士,生有功劳,死有壮烈。
纵不受封天庭,也该享受人间烟火。
他死得早过自己几年,可不知为何,却与自己一样,还在人间游荡。
“怎么,羡慕么?”师父指了指天上那些受封神祇。
“嗯。”
“恨他么?”
“恨,恨死了!”
“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笑你!”
“哼,笑我什么?”
“笑你不敢直面你自己的内心!”
他瞪着眼,争犟着不服气:“我有何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那可愿与我同谋,灭其魂魄,毁其基业,断其子嗣?一泄你心头万古之恨?”
他怔住,眼中写满了拒绝:“这……”
“呵呵呵……”
师父轻蔑的摇头笑着:
“你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直到现在,你都还想护着他,还想做个忠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