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锦月回酒店后，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堪堪睡过去。
脑子里没怎么过第二天自由滑的动作，反倒反反复复闪着上辈子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方舟推开门时白大褂的衣角，还有冰场上季寒舟行王子礼时望过来的眼神......两种记忆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撞得她心绪难平。
第二天早饭时，秦若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笑着调侃：“怎么，赛前紧张了？不像你风格啊。”
苏锦月舀了勺燕麦粥，淡淡笑了笑揭过：“没，认床，后半夜才睡着。不碍事，不影响比赛。”
她抬眼时，目光坦荡地落在对面的季寒舟身上。
少年穿着黑色羽绒服，领口半开着，看似低头认真切着煎蛋，握刀叉的指尖却微微绷紧，全程没敢往她这边看一眼。
苏锦月心里发笑：从前总觉得他沉稳老成，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稳如泰山，原来真戳破了窗户纸，反倒比她还沉不住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上辈子，他们是医生和病人。
隔着诊室的桌沿，隔着铺着素白床单的病床，隔着缓缓推行的轮椅。
他听她受化疗折磨时细碎的呻吟，听她一遍遍抱怨药苦难咽，不想再服。
他常在她痛苦到极致的时候，用温和低沉的声音念起《黎明》：“我拥抱过夏日黎明，宫殿正面，万物尚无动静，流水止息......”
字句落进心里，叫她忍不住去幻想那样鲜活温暖的画面。
他陪着她走过那段晦暗的人生，最后故事走到终点，万事归零。
这辈子，他们居然是师兄妹。
一起成为了花样滑冰运动员，肩并肩从少年组一路走到世青赛。
原来缘分早就绕了一圈，把他们重新缠在了一起。
不止是方舟和柳梦妍，也不止是季寒舟和苏锦月，是两辈子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对上轨迹。
坐在季寒舟旁边的陈砚白，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打飘，心里使劲嘀咕：
这到底是摊牌了还是没摊牌？！
怎么感觉月亮反倒大方起来了，他反倒跟个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年轻人啊！╮(╯▽╰)╭
他正琢磨着，陆嘉阳冷不丁开口：“师姐，你怎么一直盯着师兄看啊？虽然师兄长得好看吧，但咱们天天都见，也不用看得这么认真呀。”
“咳——”苏锦月刚喝进去的热牛奶直接呛进气管，咳得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身边的李若涵立刻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拍着她的背连声问：“没事吧？慢点儿喝。”
“没事。”苏锦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哭笑不得地看向陆嘉阳，“小鹿，你这语出惊人差点要我半条命啊！”
李若涵冷眼斜了陆嘉阳一下：“我看还是太闲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啊！”
陆嘉阳立刻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低下头扒饭，嘴里还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小插曲一过，餐桌上的气氛反倒活络起来。
众人都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也不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很快就讨论起来下午的赛事。
季寒舟却是在大家转移话题的时候耳尖悄悄泛起红晕，低头假装喝粥来掩饰他此刻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
早上八点半，苏锦月把训练包翻了两遍，确认冰鞋、护具、备用丝袜、止疼贴样样齐全，没半分纰漏，才和李若涵一起下楼。
秦若和周颖已经等在大巴旁，四人坐上车直奔训练馆。
这是赛前最后一次合乐，只滑一遍完整节目，找节奏、顺感觉，点到为止。
冰场上，《倾国之恋》的旋律响起时，苏锦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沉了下去。
开场的3LZ+3T联跳非常稳，紧接着的3LO、3F、3A单跳都没有失误，三个旋转都稳定在四级。
后半段的连续跳4F+2A+2A更是惊艳冰场边一直观察她合乐的其他国家教练和选手，4T高原度惊人、4S落冰干净，编排接续步也跟音乐完美融合。
只是在最后一个联跳4LZ+3LO，衔接第二跳落冰时，苏锦月感受到右脚腕猛地向内一拧，钻心的痛感顺着胫骨瞬间窜上膝盖，紧接着右腿外侧重重磕在冰面上，整个人顺着惯性侧滑出去半米远，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挡板上才堪堪停住。
冰冷的寒气透过训练服的布料瞬间渗进肌理，和骨头缝里漫出来的痛感搅在一起，撞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倾国之恋》缠绵的旋律还在冰场上空悠悠荡荡地飘着，可她却像被按进了深水里，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嗡嗡地在耳膜里打旋。
她趴在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抓住身下细碎的冰碴，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好半天都没能喘匀一口气。
膝盖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一下下扎着软骨，脚踝处也传来闷闷的胀痛，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脚趾，都牵扯着整条腿的神经突突地跳。
她咬着下唇缓神，唇瓣上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是刚才摔倒时不小心咬到了内侧。
“锦月！！！你还好吗？！”
场边忽然一声惊呼，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焦急，硬生生穿透了音乐与耳鸣，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是教练的声音。
苏锦月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声苦涩的自嘲。
好像不太好啊！
这一摔结结实实，重力加速度砸下来，差点没把她整个人摔得背过气去。
她撑着冰面试着抬了抬右腿，刺痛感立刻顺着腿骨窜到了天灵盖，她闷哼了一声，又重重地趴了回去。
纷乱的思绪却趁着这片刻的空白，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虽然说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发育关，但重来一次嘴上说着轻松，可这两年的时间自己走得并不容易。
发育关就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雪，一夜之间就覆没了她曾经所有的骄傲。
尽管自己已经提前预料到了，做好了重新认识这副身体的认知。
但十三岁可以跳出干净的3A、4LZ，横扫国际青年大奖赛分站赛和总决赛的赛季，国内赛事也一样不落，十四岁就卫冕冠军，所有人都说她是亚洲女单近十年难遇的天才，是未来能和E萝可以争锋的希望。
可十五岁，仅仅八个月，自己的身高已经从原来的一米五变成了一米六，直到现在她仍旧还在长个，体重已经飙到一百零五斤了，曾经轻盈得像一片羽毛的身体，突然变得笨拙又沉重。
曾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跳跃重心，一夜之间全成了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