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可以，不就是重来一次嘛，没有大不了的，自己的灵魂还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大人了，可以调整好自己状态。
最开始重新上冰的那半年，她连最基础的三周跳都频频摔飞，曾经随手就能完成的烛台贝尔曼，居然连腿搬过头顶都费劲。
LZ跳的外刃开始模糊，F跳频频踩刃，落冰时膝盖承受的冲击力比以前大了一倍，每一次跳跃落地都像在赌骨头会不会裂。
她就像个刚接触花滑的新手，彻头彻尾地从零开始，和这具陌生又笨拙的身体一点点较劲、一点点和解。
每天冰上六小时，陆地两小时，摔了爬，爬了摔，膝盖和手肘上的青淤消了又长，从来没干净过。
教练曾经劝过她，稳一点，对自己不要这么严苛，先把三周跳配置稳住，四周跳可以再缓两年，没必要拿身体去赌。
可她明白，国内女单除了自己，即便是同期的李若涵、安若瑶她们都没办法跟国际上的顶尖花滑选手可以比较，至少这两年她们做不到，也只有自己可以。
把两个四周单跳全部放进自由滑后半段，连带着4F+2A+2A的连续跳、4LZ+3LO的高难度联跳，全压在节目后半程吃满1.1倍的难度系数。
这种疯狂的编排，放眼整个世界女子单人滑，除了巅峰时期的她自己，也就只有E国那两位统治力堪称天花板的天才少女敢这么设计。
在亚洲女单的历史上，更是从来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可她没有办法不这么做，尽管会给身体带来超负荷的负担，她也没有退缩的理由，因为华夏国的青女需要她，而她自己也不想永远只是第二名。
苏锦月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冰碴顺着指缝渗进来，冻得指尖发麻。
这次世青赛，露妮娅可以说是强势来袭。她第一次和她同台竞技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被整个冰坛称作“安娜继承人”的E国天才少女，是安娜·塔拉索娃的直系师妹，更是传奇女单教练StaSia教出来的，能有多差，几乎复刻了安娜所有的技术优点：
教科书级别的跳跃高远度，滴水不漏的四级旋转，还有和十五岁的安娜如出一辙的、远超年龄的成熟表现力。
所有人都在说，露妮娅就是第二个安娜，如果不是她横空出世的话，未来十年女单赛场的新统治者就是她了。
自己每场比赛，如果拿不出比露妮娅更高的难度配置，拿不出更具冲击力的技术储备，单靠节目内容分，分分钟就会被对方在技术分上拉开差距。
发育关磨了她整整三年，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找回曾经巅峰的自己回到赛场上，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这些念头就像是快放的胶片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苏锦月深吸了一口冰场里冷冽的空气，借着撑冰的力气慢慢撑起上半身。
右腿软得发颤，她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右脚不敢完全受力，只能虚虚点着冰面。
脸上因为刚才的撞击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嘴唇微微一抿。
她没去看台边那些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只是微微低着头，借着单脚滑行的力道，缓缓朝着场边滑过去。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浅淡的痕迹，每滑一步，脚踝都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秦若一伸手就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眉头紧皱，语气焦急万分：“慢点慢点，别使劲。摔哪儿了？膝盖先着地的？脚踝扭到没？”
“膝盖磕了一下，脚踝扭到了外侧。”苏锦月的声音微哑，说话时还带着没平复的喘息，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没事，就是摔得有点懵，缓会儿就好了。”
“什么叫没事？都摔出去那么远了还没事？”秦若嗔了她一句，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冰，“赶紧下冰，我已经叫楠歌过来了。让她好好给你看看，别硬撑，真伤着韧带可不是小事。”
苏锦月没反驳。她知道秦若是真的担心，这三年陪着她熬发育关、改技术、一点点磨难度的人是秦若，看着她在冰场上摔得满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停的人也是秦若。
她乖乖地在挡板边停住，弯腰套上冰刀套，在秦若的搀扶下走到靠墙的休息椅边坐下。
冰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
《倾国之恋》婉转的余韵刚散，另一首极具张力的俄式交响就响了起来。
厚重的弦乐层层铺陈开，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瞬间就把刚才缠绵的氛围撕得干干净净。
苏锦月刚把冰鞋脱下来，露出微微泛红肿胀的脚踝，就听见身边其他队的教练低声议论了一句：“是露妮娅上场合乐了。”
她下意识地抬眼往冰场中央望去，刚好看见那个身着酒红色丝绒考斯滕的少女完成了一个漂亮的3A，落冰稳定，浮腿收得干净利落，滑行流畅得像一阵扫过冰面自由奔放的暖风。
“先别盯着看了，把腿伸过来我看看。” 沈楠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队医已经拎着银色的医药箱快步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先扫了一眼苏锦月膝盖外侧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印，伸手轻轻按了按肿胀的边缘，抬头问：“这里疼吗？是刺痛还是胀着疼？弯腿的时候有没有卡着的感觉？”
“胀着疼，骨头不疼，弯腿没问题。”苏锦月收回目光，配合着沈楠歌的动作微微曲了曲腿，“就是磕那一下狠，震得有点麻。”
沈楠歌点点头，又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踝，指尖按着外侧韧带的位置，慢慢转动脚踝：“脚踝呢？这样转疼不疼？有没有发麻或者使不上劲的感觉？”
“外侧韧带扯着疼，不麻，能使劲。”苏锦月如实回答，看着沈楠歌严肃的侧脸，心里其实也悬着一根弦。
下午就是自由滑决赛了，备战了大半年，如果真的伤了不能比，她真的会不甘心。
沈楠歌又仔细检查了七八分钟，按了好几个关键的韧带点位，观察着苏锦月的反应，最后松开手，轻轻舒了口气：“万幸，骨头和主要韧带都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脚踝是轻微扭到，没伤到关键位置。”
苏锦月悬了半天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
“但也不能大意，”沈楠歌一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次性冰袋，一边叮嘱，“先冰敷十五分钟消消肿，等会儿我再给你涂点药膏揉一揉。下午比赛前我给你做个加压固定，跳跃落地的时候注意膝盖缓冲。正常比没问题，但肯定会有痛感，得忍一忍。”
“能上就行。”苏锦月弯了弯眼，终于露出松快的笑意，“疼点没关系，不影响跳跃就好。”
秦若在旁边递过来一根剥好的香蕉，又把拧开的运动饮料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先补充点体力，别想那么多。能比就好好比，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实在不舒服咱们也不强求。”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着苏锦月脚踝上的红印，眼神里的担忧半点没少。
苏锦月接过香蕉咬了一大口，甜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刚才摔出来的反胃感。
她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冰场中央。
露妮娅来势汹汹，这是要冲击金牌的节奏，下午的自由滑决赛一定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