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海的声音。
浪打礁石的闷响变成了水流拍击身体的噗噗声——林啸下水了。
“刀锋！”
没有回应。
电话还连着，但林啸没说话。
能听到的只有水声、风声，还有一种很轻的金属碰击声——那是林啸身上的装备在水里晃荡。
秦牧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啸不听指挥。
不是第一次了。
第七次任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可以等支援，非要自己冲。
那次被俘，差点死在敌人手里。
但那次之后林啸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莽撞的人。
他变成了一个更精确的、更冷的人。
如果他现在选择下水，说明他算过。
秦牧强迫自己不去想“万一”。
他给沈默发消息：“林啸下水了。在东南水道口拦截。”
沈默的回复只有一个标点——问号。
秦牧没有解释。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林啸那头传来任何声音。
十一点四十四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呼气。
然后是林啸的声音，贴着水面，压得极低。
“他过来了。四十米。”
秦牧的手指攥紧了。
“划桨速度很慢，大概两节。充气快艇，三米左右，一个人。”
方东来一个人。
没有同伙，没有帮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趴在一条充气快艇上，用桨在礁石间一下一下地划。
“我在水道口右侧的礁石后面。水深大概一米五，我能站住。他从我左边过的时候，横向距离不到十米。”
十米。
秦牧的脑子在飞速转。
水道口宽度不到两百米，但有效通航水面只有中间大概六十米——两侧都是暗礁和浅滩。
林啸站在右侧礁石后面，水深一米五，意味着他整个人大半泡在水里，只有头和肩膀露出来。
方东来从他左边十米的位置经过。
十米的距离，在陆地上是一个呼吸的事。
在水里、在夜间、在涌浪环境下——十米意味着很多不确定性。
“你怎么拦？”秦牧问。
林啸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件事：“他身上有枪。”
秦牧的呼吸停了半拍。
“确认？”
“热成像看到的。右腰位置，手枪大小。他划桨的时候右手不自然，一直在护着那个位置。”
方东来有枪。
这改变了所有的计算。
充气快艇上的一个持枪者，和水里的一个徒手拦截者。
距离十米。
夜间。
方东来虽然不是军人出身，但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多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一个在黑市上能搞到枪的人，不会不会用它。
“刀锋，不要拦。”
秦牧的声音很硬。
“报坐标，让海警堵。”
林啸那头沉默了两秒。
水流声在他周围哗哗地响。
“海警最近的艇在水道口外面一千二百米。方东来出了水道口，三十秒内可以消失在礁石区南侧的浅滩里。海警吃水深，追不进浅滩。”
秦牧知道他说的对。
“他有枪。”秦牧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你在水里。”
“我知道。”
“你穿的什么？”
“救生衣加巡逻值班服。”林啸的声音没有波动，“没有防弹。”
秦牧的牙齿咬在一起。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电话里能辨认出来。
是桨叶入水的声音。
节奏均匀，间隔大约三秒一下。
方东来在靠近。
“二十米。”林啸的声音更低了。
秦牧闭上眼。
他在几百公里之外。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听。
“刀锋，你听我说。”
“嗯。”
“如果他开枪，你往水下扎。一米五的水深够你藏身。子弹入水后速度衰减极快，超过半米深度就没有致命能力。”
“我知道。”
“你不要试图在水里跟他搏斗。你的任务是让他停下来——哪怕只停三十秒。三十秒够海警缩短五百米距离。”
林啸没有回答。
桨声更近了。
秦牧能听到另一种声音——充气快艇的橡胶底在水面上擦过礁石时发出的吱吱声。
方东来在贴着右侧暗礁的边缘走。
他在走右侧。
不是左侧。
秦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方东来选了靠右走，这意味着他和林啸的藏身位置之间的距离不是十米。
是更近。
“五米。”林啸的声音几乎是唇语。
秦牧的手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三秒的沉默。
然后电话里炸开了一片巨响。
水声、喊声、金属撞击声、橡胶被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啸动了。
他没有等方东来划过去——他在方东来经过的瞬间从礁石后面扑了出去。
秦牧听到林啸的声音——不是喊话，是呼气时的闷哼。
那是发力时的声音。
然后是方东来的声音。
“操！”
一声短促的咒骂，紧接着是充气快艇剧烈晃动的声音。
橡胶艇体在水面上疯狂摇摆，水花声大得像爆炸。
秦牧听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吞掉了。
五秒。
十秒。
一声枪响。
干脆、短促、在水面上的回声被礁石区的岩壁放大了好几倍。
秦牧的血凉了一瞬。
“刀锋！”
没有回应。
“刀锋！”
电话那头只有水声。
不是格斗的水声，是海浪拍击静止物体的水声。
三秒。
林啸的声音回来了。
带着喘息，带着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人抓住了。”
秦牧没吭声。
“枪响的时候走火了。子弹打在礁石上。没伤到人。”
秦牧闭上眼，额头上全是汗。
“他现在什么状态？”
“被我按在水里。他在挣扎，但劲不大。我把他的枪卸了。”
林啸又喘了两口气。
“这老头力气真不小。水里搏斗的时候差点把我蹬开。”
秦牧没有笑。
他的手还在抖。
“你受伤没有？”
“手被礁石划了一下。皮外伤。”
秦牧沉默了三秒。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
林啸的呼吸在电话里慢慢平复。
水声变得均匀了，说明他站稳了，不再是搏斗的状态。
“哥，他要跑了。我不拦，谁拦？”
秦牧张了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很多。
想说你不该冒这个险。
想说五米距离面对一个持枪目标你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想说你要是死在这片礁石里，你妈怎么办。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他也会跳下去。
秦牧吸了一口气。
“把他控制好。海警快艇马上到。”
“收到。”
秦牧挂了电话，给沈默发消息：“方东来被林啸在东南水道口拦下。已缴枪控制。需要海警快艇接人。”
沈默的回复来得飞快：“半径一千二百米内最近的海警艇已经在过来了。三分钟到。”
秦牧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来。
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后怕。
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每一秒都可能变成最坏的结果。
枪响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他不想再想了。
手机又亮了。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秦牧拿起来看。
不是短信。
是一段通话录音的转发链接。
时长十一秒。
他没点开。
因为紧接着又来了一条短信。
依然是那个号码。
“恭喜。你赢了这一局。”
秦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方东来已经被抓了，这条短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戳。
十一点四十三分。
林啸动手之前一分钟。
方东来在被抓之前就发了这条短信。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秦牧把短信翻到最上面——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总共八条。
每一条都是方东来发的。
回头看这些短信，方东来从头到尾都在跟他对话。
从试探、示威、威胁、心理战，到最后这句“你赢了”。
像两个棋手隔着棋盘下完了最后一步。
秦牧把手机锁屏。
十一点五十一分，沈默的消息来了。
“海警在水道口接到了林啸和方东来。方东来没有反抗。上艇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那个在水里抓他的人是谁。林啸没回答。方东来自己猜的，他说‘是幽灵的兄弟吧’。”
秦牧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方东来抓到了。
枪缴了。
人控制住了。
这盘棋——至少海上追击这一局——结束了。
但方东来嘴里那些东西还没出来。
那条通话录音也没有听。
该打的牌还有一半没翻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铮。
“老秦，废弃机场的勘查结果出来了。”
秦牧坐直了。
“现场发现了折叠充气快艇的外包装碎片，在机场围墙外侧的草丛里。包装上有生产批号，沈默的人正在追溯采购渠道。”
秦牧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东西。”
韩铮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他不常有的犹豫。
“机场跑道尽头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个手机。不是方东来的——是一部备用机。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秦牧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什么号码？”
韩铮报了一串数字。
秦牧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不是马来西亚虚拟号，不是方东来之前用过的任何号码。
区号是国内的。
归属地是临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