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没有回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方东来的最后一句话看了三秒。
“你敢不敢赌，我从哪个口出来？”
渔山列岛的礁石区，秦牧去过。
不是坐船去的，是第七次任务之前在这片海域做过水文侦察训练。
那片礁石区从西到东大约十一公里，南北纵深六公里左右。
大小岛礁加起来几十个，水下暗礁更多。
白天走都要小心，晚上跑三十节进去——
方东来要么对这片水域烂熟于心，要么就是在拿命赌。
他对这片水域烂熟于心。
秦牧闭上眼，把渔山列岛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礁石区有三个主要出口——
东北方向一个，正东方向一个，东南方向一个。
东北出口最宽，大船能走，但出去之后离公海接应点最远。
正东出口航道窄，两侧礁石间距不到两百米，涌浪大的时候水流紊乱。
东南出口最隐蔽，从外面看像是一片连续礁石，但中间有一条天然水道，吃水三米以下的船可以通过。
方东来会走哪个？
如果是普通走私船，走东北出口最稳妥。
但方东来不是普通人，他知道追兵会优先封堵最宽的出口。
正东出口航道窄，高速通过风险极大，但出去之后可以直接切换航向奔公海。
东南出口最隐蔽，知道那条水道的人不多——
但方东来在这片海域干了二十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
三选一。
秦牧给沈默打电话。
“礁石区三个出口，你的海警只有两条艇。”
沈默的声音很平：“我知道。堵两个，漏一个。”
“林啸在东侧，让他去东南出口。你的两条海警分别堵东北和正东。”
“为什么东南给林啸？”
“东南出口的水道窄，海警快艇吃水太深进不去。林啸的巡逻艇吃水浅，能贴着水道口等。”
沈默没再问，直接调度。
秦牧给林啸发了坐标。
林啸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收。”
十一点二十一分。
三条船开始往各自的封堵位置移动。
方东来已经钻进了礁石区，热成像信号在岛礁之间断断续续地闪烁——
礁石遮挡了红外信号，卫星只能在他经过岛礁之间的开阔水面时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热点。
沈默每隔一分钟发一次方东来的断续信号位置。
茶几被清空。
秦牧摊开一张渔山列岛的等高线海图，拔开黑色马克笔笔帽，跟着沈默的报数，在纸上快速点下五个墨点。
笔尖连线。
不是直线。
一条诡异的弧。
方东来从西侧入局，头半程卯足劲往东北方向扎，中途毫无征兆地折向正东。
照这个切角，后续的走势只能往东南压。
他在礁石区里绕。
不是迷路，是故意绕。
他在制造轨迹混乱，让追兵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出口意图。
这片海域底下暗礁林立，跑走私的都不敢夜里在这飙船。
方东来敢，且跑得极其从容。
他每一步都在做给后面追的人看——
先拉扯防线去东北，再虚晃一枪假装走正东，等海警船被调动到极限，前半段往东北偏，诱导追兵把主力放在东北出口；
然后折向正东，让人以为他要走正东；
最后再弯向东南——
等追兵反应过来重新调配的时候，他已经从东南水道钻出去了。
但秦牧已经把林啸放在了东南。
手机震了。
第七条短信。
马来西亚虚拟号码。
“你猜东南。”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
方东来在看戏。
这老小子算准了秦牧能看穿假动作，连东南水道的重兵埋伏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句话两层意思。
浅的一层，你在东南堵我，我不去，我折回东北或者正东。
深的一层，我就走东南，赌你收到短信撤走埋伏，我就能从东南大摇大摆溜出去。
反预判的反预判。
把真话当假话说，再把假话包装成真话。
这帮在刀尖上舔血二十年的老狐狸，玩战术的心都脏。
秦牧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缝隙，空气里飘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
秦牧握着手机站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沈默发消息：“三个出口不要动。方东来在跟我玩心理战，我不跟他玩。三个口全堵住，他从哪个出来都一样。”
沈默回：“两条海警堵两个口，林啸堵一个口。够了。但如果他不从这三个口出呢？”
秦牧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从三个口出？
渔山列岛礁石区只有三个适合船只通行的出口。
除非——
除非方东来不打算从出口出去。
秦牧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闽北山区废弃机场，直升机短停十二分钟。
方东来在那个废弃机场放下了什么？
如果放下的是一艘更小的船——
充气快艇，或者水上摩托——
提前运到了礁石区里的某个岛礁上呢？
方东来可以把高速艇开进礁石区，然后弃船。
换乘一艘提前藏好的小型快艇，从礁石缝隙里钻出去。
小型快艇吃水不到半米，不需要走正规出口，随便找个礁石间的缝隙就能溜。
追兵堵着三个出口等他出来，等到天亮等到的只是一条空船。
秦牧给韩铮打电话。
“闽北废弃机场的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吗？”
韩铮的声音带着困意，但回话很快：“沈默的人刚到。还没回报。”
“催他。问现场有没有充气快艇或水上摩托的运输痕迹。轮胎印、拖拽痕迹、包装材料——什么都行。”
韩铮没问为什么，直接转。
秦牧挂了电话，给沈默打过去。
“方东来可能在礁石区里弃船换艇。”
沈默那边安静了两秒。
“证据？”
“直升机在废弃机场停了十二分钟。加油不需要停那么久。他放下了东西。如果是一艘折叠充气快艇，提前用渔船运到礁石区某个岛礁上藏好——他进了礁石区就是为了弃船，不是为了从出口突围。”
沈默没有立刻回话。
秦牧听到他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什么。
十五秒后沈默开口了：“有道理。但现在没办法验证。礁石区里卫星信号断续，热成像只能看到他的船——如果他弃船了，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只堵出口。得有人进去。”
沈默的语气变了：“进礁石区？夜间？这个涌浪条件？”
“不是船进去。人进去。”
秦牧的声音很平。
“林啸的巡逻艇靠上东南出口最近的那个岛礁，林啸带人登岛。礁石区里的岛礁之间最窄处不到一百米，用热成像望远镜可以观察水面。方东来如果弃船换小艇，他的速度会大幅下降——充气快艇在礁石间最多跑十节。十节的目标，在岛礁上用肉眼就能发现。”
沈默没说话。
秦牧继续：“发现之后不需要拦截。报坐标就行。他从礁石缝出来的那一刻，海警在外面等着。”
又是五秒的沉默。
“我跟林啸说。”沈默挂了。
秦牧站在窗前，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
他看不到海，但他知道海上正在发生什么。
手机亮了。
林啸的消息。
“靠岛了。我带两个人上去。这破岛全是碎石头，站都站不稳。”
下面跟了一句：“热成像望远镜只有一台，海事局值班室翻出来的老货，能不能用看运气。”
秦牧回：“够了。”
十一点三十九分。
沈默的消息。
“热成像信号消失。方东来的船在礁石区中部最后一次出现后，已经四分钟没有捕捉到信号。”
四分钟。
如果船还在走，四分钟足够穿过一个岛礁间的开阔区。
卫星应该能再次捕捉到。
但没有。
两种可能。
船停了。
或者船的发动机关了，在礁石后面漂着。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方东来弃船了。
秦牧给林啸打电话。
“他弃船了。你现在是礁石区里唯一的眼睛。”
林啸的呼吸声在风里很重。
他在岛礁上趴着，周围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热成像开机了。正在扫……这破玩意儿分辨率太低，两百米外的东西全是糊的。”
秦牧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
林啸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有东西。西南方向，大概一百五十米。水面上有个热源在动，不是船——太小了。像是人趴在什么东西上面。”
秦牧的嗓子紧了一下。
“方向？”
“正在往东南水道移动。速度很慢，可能是用桨在划。”
用桨划。
方东来连发动机都没开。
充气快艇装了舷外机但不用，怕声音暴露位置，用桨无声靠近东南水道出口。
出了水道就是开阔海面，到时候一脚油门，充气快艇虽然慢但吃水极浅，海警快艇在深水区追不进浅滩，巡逻艇停在岛礁旁边来不及启动追击——
他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他往你那儿来了。”秦牧说。
林啸的声音几乎贴着嘴唇：“我知道。我在水道口正上方的礁石上。他从下面过的时候，我能看到他。”
秦牧的手指在腿侧敲了一下。
“刀锋，听好。你不要从礁石上下去。水道里的水流——”
林啸打断了他。
“哥，我欠你一条命，但这次你别指挥我。”
电话那头传来衣服摩擦岩石的声音。
林啸在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