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
秦牧把韩铮报的那串号码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不是方东来用过的任何一个号码，不是马来西亚虚拟号，归属地指向临江市——一个实名注册的国内号码。
方东来在废弃机场藏了一部备用机，里面只存了这一个号码。
一个跑了二十多年的走私头子，在最后关头准备的退路里，只留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这个人在临江市。
“号码查过了吗？”秦牧问。
韩铮说：“沈默的人在查。实名信息显示是一家贸易公司的法人登记号，公司名叫‘恒通达’，注册地在临江市高新区。”
秦牧没听过这个名字。
“法人是谁？”
“一个叫吴启明的人。四十七岁，临江市本地户籍，没有犯罪记录，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
秦牧的经验告诉他，一个能跟方东来产生联系的人，不可能干净成这样。
除非他的“干净”是被人刻意维护的。
白手套。
“铁壁，你那边的事交给沈默的人跟。你回来睡觉。”
韩铮哼了一声：“你倒是关心我。你自己几天没睡了？”
秦牧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把“恒通达”和“吴启明”两个关键词记在脑子里，然后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方东来备用机里的号码，归属地临江市，登记在一家叫恒通达的贸易公司名下。查这个公司的资金往来，重点看有没有跟青云县或者东海省的政府采购项目挂钩。”
沈默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才来。
“你怀疑什么？”
秦牧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
“方东来跑了二十多年没被抓住，不是因为他能跑，是因为有人在岸上替他兜底。这个人不会是虾米。”
沈默没再回复。
秦牧将手机翻转，按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陷进发黄的布艺沙发里。
墙壁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零三分。
方东来落网不到二十分钟，空气里还残留着咸湿的海风气味，但他高速运转的思维已经完全从暗礁密布的海域撤回了内陆。
海面的烂摊子有人收拾。
海警接管了废弃码头，黑星手枪和长短刀具分装进透明证物袋，那艘大马力改装快艇被粗缆绳拖回港口。
方东来准备了五年的出逃路线被尽数截断。
接下来的提审、疲劳战和情报榨取，归国安管，沈默会处理得干脆利落。
但方东来留下的那部备用机，把一条新的线索甩到了秦牧面前。
恒通达。
吴启明。
临江市。
方东来的走私网络不可能只靠海上的人。
货从海上进来，要在岸上销掉，需要仓储、物流、洗钱、销赃——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一个在本地扎了根的人来操盘。
这条跨国走私线路，单靠水手和马仔玩不转。
高附加值的违禁品靠岸，通关、洗白、分散仓储、暗网交易，每一步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流和合法外衣作为掩护。
临江市成了他们选定的中转站。
吴启明在台前扮演清白商人，他背后撑着多粗的柱子？
这张利益网到底网了多少人？
这个人在临江市待了多久？
跟多少人有牵连？
他的上面还有没有人？
秦牧闭上眼，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现在该想的事只有一件——林啸。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啸发消息：“伤口处理了没有？”
林啸的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三分钟。
“海警艇上有急救包。手掌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四针。军医说不影响功能。”
秦牧盯着“缝了四针”四个字看了几秒。
“你回来之后去医院再查一次。海水里泡过的伤口容易感染。”
林啸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方东来上艇之后很安静。没闹，没骂人，也没要求什么。就坐在甲板上看海。”
秦牧没回这条。
一个跑了二十多年的人被抓住之后反而安静了，要么是认命了，要么是在等什么。
方东来不像认命的人。
手机又响了。
沈默。
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
秦牧接起来。
沈默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确认时的谨慎。
“恒通达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到位。主营业务是建材进出口。成立时间是七年前。”
秦牧等着。
“七年前。”沈默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七年前青云县发生了什么吗？”
秦牧想了一下。
七年前他还在部队，青云县的事他不清楚。
“七年前，青云县启动了全县最大的基建项目——柳河新区。总投资十二个亿，涉及道路、桥梁、市政管网、安置房。项目的建材采购总额超过三个亿。”
秦牧的手指动了一下。
“恒通达是柳河新区建材采购的中标供应商之一。中标金额四千七百万。”
四千七百万。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的贸易公司，拿到了四千七百万的政府采购合同。
“谁批的？”
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柳河新区项目的审批链条很长，但建材采购这一块的最终签字人——我查到的备案记录显示——是时任青云县发改局副局长。”
“谁？”
“这个人后来调任了临江市，现在的职务是——”
沈默停了一下。
“临江市发改委副主任。”
秦牧坐直了。
发改委副主任。
不是什么惊天的位置，但在临江市的行政体系里，发改委掌握着项目审批和资金分配的核心权力。
一个从青云县调上来的发改局副局长，现在坐在临江市发改委副主任的椅子上。
七年前他在青云县签字批了恒通达的采购合同。
恒通达的法人电话存在方东来的备用机里。
这条线连起来了。
“这个人叫什么？”秦牧问。
沈默说了一个名字。
秦牧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反应——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位置和他跟方东来之间的关系。
一个政府官员，通过一家壳公司跟一个走私头子绑在一起。
壳公司负责把走私进来的建材“洗”成合法采购品，通过政府项目的合同走账。
利润一分为三——走私端拿货差价，壳公司拿中间费，签字的官员拿回扣。
经典的三角结构。
方东来负责海上，吴启明负责中间，那个发改委副主任负责岸上。
但秦牧想到了另一层。
方东来被抓了。
吴启明的号码已经暴露了。
如果沈默的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个发改委副主任迟早会被牵出来。
方东来知不知道这一点？
他当然知道。
他在备用机里只存了吴启明一个人的号码——如果他跑掉了，这部手机会被他销毁，谁都找不到。
但他没跑掉。
手机落在了废弃机场的排水沟里。
是他来不及带走，还是他故意留下的？
秦牧想起方东来最后那条短信。
“恭喜。你赢了这一局。”
发送时间是林啸动手之前一分钟。
方东来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给吴启明打一个电话，让他跑。
但他没打。
备用机还在排水沟里，通话记录是空的。
方东来没有通知吴启明。
他在被抓之前，选择了沉默。
这意味着什么？
秦牧的脑子里冒出两种可能。
第一种：方东来在保护吴启明——他认为只要自己不说，没人能查到那部备用机，吴启明就是安全的。
第二种：方东来在出卖吴启明——他故意把备用机留在现场，让追兵找到这个号码，顺藤摸瓜把吴启明和他背后的人全部拖下水。
如果是第二种，方东来被抓就不是结束。
是开始。
秦牧给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审方东来的时候，先不要提备用机的事。看他主动交代什么。”
沈默回了两个字：“明白。”
秦牧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回沙发。
凌晨十二点十九分。
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但脑子停不下来。
恒通达，吴启明，临江市发改委副主任，七年前的柳河新区项目——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拼合，轮廓越来越清晰，但中间还缺一块。
那个发改委副主任，是自己单干，还是上面还有人？
从青云县调到临江市，这种跨级调动不是随便谁都能操作的。
得有人提他，有人保他。
秦牧睁开眼。
他想到了一个已经被带走调查的名字。
周永胜。
临江市前副市长。
发改委是他分管的系统之一。
一个从青云县调上来的发改局副局长，要在临江市的发改委里坐稳，绕不开周永胜。
周永胜被查了，但他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审结。
很多线索还埋在水下。
方东来的备用机，可能刚把其中一条线索拽了出来。
手机亮了。
不是沈默，不是韩铮，不是林啸。
是苏晚。
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苏晚发了一条微信。
“你还醒着吗？我查到了一个东西。恒通达贸易公司——这个名字，在周永胜案的庭审材料里出现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