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狐疑的接过来，翻开一看，眉毛便挑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祭灶，所用何物。
内命妇朝贺，名册，班次，一一在列。
各王府年礼，宫人的冬衣赏赐，尚宫局的账目……一桩桩，一件件，列的比户部的钱粮簿子还细。
“这是你写的？”
常穆英抿嘴笑道：“母后这些年一直手把手地教儿媳，便是再愚笨，也该学出几分本事了。去年的年赏，不就是儿媳照着您的法子操办的么？当时您还夸儿媳办得妥当，没出什么差错呢。”
马皇后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这个大儿媳，她是亲手带出来的，后宫这些事，早就上手了。
她合上册子，指了指地上的有炤：“那这两个呢？”
“两颗萝卜嘛。”
常穆英浑不在意，轻松道：“儿媳腌过，熟门熟路。”
地上的朱有炤打了个喷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马皇后听得哭笑不得：“你可别小瞧了炤儿，这小家伙夜里一闹腾，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这有何难？”
常穆英往熏笼上瞧了一眼，笑道：“白日里叫他追着大将军跑上三圈，夜里倒头就睡，雷都打不醒。”
熏笼上的狸花大将军，浑身一抖，默默的把尾巴收了起来。
马皇后瞧了瞧儿媳，又看了看地上的有炤，终究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回，儿媳妇是铁了心要让她出宫走一趟了。
“要说起来，母后也该出去走走了。”
常穆英在炕沿上坐下，替婆婆抚平了册子的一角，随口道：“儿媳前些日子还想呢，五弟那么忙的一个人，又是江阴，又是淮南的，还能抽出几日工夫，带着妙云去栖霞山看红叶。”
朱元璋正往嘴边送茶，这茶盏便停在了半道。
打了半辈子仗，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当年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大船还没露头，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就先竖起来了。
此刻，那几根汗毛又竖起来了。
“听嫣宁那丫头说，那几日五弟亲手烤肉，一块一块的吹凉了，才递到妙云手里。”
“妙云多喝了两盏，五弟二话不说，背起来就走。妙云趴在他背上，说前头有贼兵，叫他快些跑。”
“母后您猜怎么着？”
常穆英噗嗤一笑：“堂堂吴王殿下，背着媳妇，真就在山坡上颠着跑了一圈。”
马皇后嘴角含笑，听的入了神。
朱标却眼皮一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成亲这些年，带媳妇出过几回宫来着？
想了半天，好像只有一回，去京营看操。
媳妇看的比他还起劲，回宫路上一直念叨，那个把总的枪使的不行。
老朱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道：“穆英啊，这茶……”
“父皇要添茶？”
常穆英手脚麻利的替他续满，转过头，接着说。
“这还不算。”
她说到这里，又笑着补了一句：“听说五弟还答应妙云，往后只要得了空，便带她四处走走，看看山水，尝尝各地的吃食。母后您说，这才像是过日子嘛。”
朱标又往后挪了半步。
常穆英仿佛浑然未觉，接着说道：“母后这些年可比儿媳辛苦多了，陪着父皇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可细细想来，又有哪一回，是专程出去游山玩水的？”
朱元璋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父皇，你别呛着，儿媳可没有别的意思。”
常穆英赶忙笑道：“父皇和太子殿下，那都是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抽不出身来，自然是应当的。五弟嘛，五弟闲。”
这话一出，暖阁里出奇的安静。
闲？
信里那个寅时即起，子时方眠，形销骨立的吴王殿下，闲。
一个大明皇帝，一个大明太子，两个大男人一声不吭。
小朱抬起头，聚精会神的研究起了墙上那幅耕织图。
老朱低着头，全神贯注的数起了茶盏里的茶叶。
他那张老脸，竟有些发烫。
他自己带妹子出去玩过几回？
老朱掰着手指头，在心里头算了算。
第一回，滁州到和州，兵荒马乱的，妹子骑着一头瘦驴，怀里揣着军中的文书。
那叫逃命。
第二回，渡江去太平，妹子挺着肚子，带着一帮将士家眷，坐在漏水的破船上，缝了一路的军衣。
那叫行军。
第三回，总算是大明开了国，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凤阳。可他一路巡视工地，逮着办事不力的官员便骂，妹子只得跟在身后，一路替那些官员说情。
那叫办差。
老朱不死心，把手指头掰回去，又从头算了一遍。
还是这三回。
他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
那样的日子，妹子跟着熬了几十年。
等到熬出了头，当了皇后，她又把自己关进了这座宫里。
算来算去，他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还不如那个兔崽子会疼媳妇。
“咳咳。”
老朱干咳了两声，没敢抬头。
马皇后哪里听不出儿媳妇话里的意思，心中泛起几分暖意，原本坚定的念头也渐渐松动了。
常穆英见婆婆有些心动，便趁热打铁道：“儿媳听说，江阴那边江阔水长，登上君山，便能将大半条长江尽收眼底。再说了，五弟炖鱼的手艺，母后也是尝过的。趁着这一趟，既能赏赏江景，尝尝鲜鱼，也能亲眼看看五弟和妙云在那边过得如何。”
马皇后没有答话，目光落向了窗外。
外头的碎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这座宫里，住了十来年了。
老五走的时候，膝盖上的护膝是她亲手交代的，也不知那孩子绑了没有。
妙云又瘦了没有。
这一刻，她是真的有些想去。
老朱偷偷抬眼，瞧见妹子望着窗外的那副神情，心里头猛的一酸，张嘴便要说话。
“算了。”
马皇后收回了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老朱到了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妹子？”
“重八，你头一回巡幸汴梁，后来又回凤阳，那两趟花了多少银钱，我心里可都有数。”
马皇后伸手替豆豆拢了拢衣襟，平静道：“沿途拉纤、修路、搭棚，哪一样不是从百姓家里征调壮丁？尤其是凤阳那一趟，折腾得多少人家连个安生年都没过上。”
“眼下南征在即，朝廷处处都要用银子，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使。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要为了看几眼江景，折腾得底下的人连年都过不安生？这样的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暖阁里，一时无言。
这话说得平淡，却叫在场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朱标望着母亲，想起她这些年始终勤俭持家，心中不由得感慨。
老朱也闷住了，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些年来，她一直如此，自己的衣裳旧了舍不得换，宫里的绸缎却成匹成匹地赏给旁人。如今不过是想出门走走，也要先替天下百姓掂量一番得失。
常穆英却笑了。
“母后，谁说要摆驾了？”
马皇后一怔。
常穆英不慌不忙，又道：“父皇上回微服去了老五的府邸，回来之后，便隔三差五的换身布袍出宫。三山街吃过馄饨，聚宝门外听过说书，连卖菜的都和他讲过价。”
“噗！”
老朱这口茶，终究是喷了出来。
他瞪圆了眼珠子：“你，你怎么知道？”
常穆英笑而不语。
太子殿下又一次，对那幅耕织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讲价？”
马皇后闻言，缓缓扭头望向丈夫，诧异道：“你竟还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
老朱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菜贩子黑心，一把青菜敢要咱三文！”
“后来呢？”
“咱给他讲到了两文半！”
老朱眉毛一扬，脸上颇有几分得意。
常穆英见状，忍着笑补了一句：“儿媳还听说，那菜贩子见您为了半文钱磨了半天嘴皮子，临走时又白送了一根葱，叫您回去好好过日子。”
大明洪武皇帝的老脸，顿时绿了。
朱标险些没站稳。
“如今，不过是从微服游金陵，换成了微服游江阴罢了。”
常穆英只当没瞧见老朱的窘态，继续解释道：“不用仪仗随行，也不必惊动沿途州县，只需备上一条船，带几个随行的人，花不了朝廷多少银子，寻常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圣驾来了。”
马皇后沉吟片刻，看了一眼丈夫鬓边的白发，略带担忧地问道：“出京不比在城里，路上的安危……”
“母后放心。”
常穆英笑道：“内卫会一路随行，贴身护卫，沿江各处又有水师驻防，等到了江阴，城外便是南征大军的驻地。有这些兵马在，父皇和母后的安危自然有保障。”
一旁，朱标听的目瞪口呆。
自己这个媳妇是将门虎女，爽利是爽利，可平日里最擅长的话术，不过是一句娘先替你收着。
今日是怎么了？
先拿出年关的册子，打消了母后的顾虑，再搬出栖霞山的旧事，勾起她出游的心思。等母后担心劳民伤财，又顺势提出微服出行，最后连沿途的护卫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朱标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前日东宫收到过一封江阴来的信，落款是吴王妃，媳妇看完往妆匣里一锁，乐了半宿。
他嘴角抽了抽。
好嘛。
这位弟妹人在江阴，手都伸到乾清宫来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起身坐到了炕沿上，这张黑了半天的老脸，不知何时柔和了下来。
“妹子。”
他轻轻唤了一声，嗓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咱这辈子，亏欠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马皇后一愣。
“咱打了半辈子仗，又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如今这天下都是咱的，可仔细想想，竟连一回正经的闲游，都没陪你去过。”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被人关起来，你怕咱饿着，把刚出锅的烙饼揣进怀里，偷偷送给咱吃。那饼烫得厉害，胸口都烫出了燎泡，咱问你疼不疼，你还笑着说不疼。”
“这件事，咱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咱就跟你说，等将来有了出息，定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可到头来，你跟着咱吃了大半辈子的苦，如今两鬓都白了，还得日日守着这座宫城，操心炭火用度，照看儿孙。”
说到这里，老朱自嘲地笑了笑。
“咱是个粗人，嘴笨，这些年有些话，心里明白，却一直不晓得该怎么同你说。”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马皇后的手，指尖竟有些发颤。
“妹子，咱这回真不是惦记江阴那个兔崽子。”
“咱就是想着，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带你出去走一走，看看江上的风光，也过几天寻常夫妻的日子。”
朱元璋又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低声道：
“江边风大，你只管跟着咱，咱替你挡着。”
短短一句话，恍惚间又将她带回了当年。
马皇后望着自己的丈夫，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
这个杀伐决断的男人，这个叫满朝文武两股战栗的洪武大帝，这会儿攥着她的手，像极了当年濠州城里那个讷讷不敢言语的穷小子。
老朱索性又挨近了些，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丝毫不顾儿子儿媳还在跟前。
朱标赶忙低下头，常穆英赶忙转过脸。
地上的朱有炤瞧了半天，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把握住了狸花大将军的爪子。
马皇后瞥见儿子儿媳都在跟前，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轻轻推了丈夫一下，嗔道：“孩子们还在呢，也不嫌害臊。”
“当着孩子们的面又如何？咱疼自个儿媳妇，还怕人瞧见？”
“就你有理。”
马皇后嘴上嗔怪，眼里却渐渐泛起了泪光，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便去江阴走一趟吧。”
暖阁里，静了一瞬。
常穆英悄悄冲着丈夫挑了挑眉，朱标赶忙把手藏在袖子里，竖了竖大拇指。
老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方才那点伤感一扫而空，连说话的嗓门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咳，咱可不是为了那兔崽子，咱是陪你娘去的，听见没有？”
他背起手，瞪着眼，冲着太子两口子低喝。
“听好了，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尤其不许告诉那兔崽子，咱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朱标和常穆英对视一眼，一个低头咳嗽，一个抿嘴直笑，赶忙齐声应了。
“孩儿知晓。”
老朱来了精神，背着手在暖阁里转了两圈，又道：“标儿，去把咱那身布袍找出来，要旧的，带补丁的那件。”
“再从内帑支二两银子，当盘缠。”
朱标听得错愕，忍不住确认道：“父皇，您确定只带二两银子？”
“二两还少？”
老朱眼一瞪：“到了江阴，吃那兔崽子的，住那兔崽子的，走的时候，咱还得搬点东西回来！”
朱标默默的低下了头。
他已经开始替五弟心疼了。
至于措手不及？
只怕这会儿，江阴那边连洗脚水都烧好了。
常穆英笑过之后，忽然想起一事，眼珠一转道：“父皇，既然是微服出行，总得有个称呼才是。五弟在江阴一直以周东家的身份示人，您这一去，岂不正好成了周老太爷？”
老朱一滞，咬牙切齿道：“咱给他当爹，还得跟着他姓？”
暖阁里，顿时笑成了一团。
朱标笑的直不起腰，还要小声补上一句：“父皇方才还说，五弟要是寅时能爬起来，便跟他姓，这下倒好，不用等他爬起来了。”
老朱左右看了看，弯腰便去脱鞋。
太子殿下一溜烟躲到了媳妇身后。
马皇后笑的直揉心口，好一会才缓过气来，低头替豆豆擦了擦嘴。
“姓周也好，周老太爷，周老太太，听着倒像一对寻常人家的老两口。”
老朱哼了一声，重新在她身边坐下，闷闷道：“到了那边，把厚袄子穿上。”
“知道了。”
“护膝也多带两副。”
马皇后抿嘴一笑：“你腿脚不是好的很么？”
老朱瞪起眼睛，张了张嘴，又把脸转向了窗外。
良久，才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那兔崽子，打小就不爱绑。”
马皇后没有说话，拿起调羹，给豆豆舀了一勺米糊。
炭盆里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碎雪又悄悄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