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午后。
金陵城飘起了碎雪。
乾清宫，暖阁。
炭盆烧的通红，暖烘烘的屋子里，飘着一股子米糊的甜香。
熏笼旁，朱有炤趴在地毯上，正伸着小胖手去够垂下来的一截猫尾巴，够了几回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马皇后瞧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又收回目光，继续给怀里的豆豆喂米糊。
下首的常穆英翻着账册，正同她商量宫里的用度。
“母后，尚宫局今日报上来一笔账，今年采买的煤炭，比去年省了不少银子。”
“哦？今年冷得早，用的炭也多，怎么反倒省下了？”
“还不是托了五弟的福。自打他那边的煤炭大量运进金陵，这炭价便一降再降，连宫里采买都跟着沾了光。”
“这孩子，倒是又办了件实事。”
提起朱橚，马皇后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正想问问江阴那边还有什么新鲜事，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啦！”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带进来一股寒气。
大明洪武皇帝黑着一张老脸，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沓信纸。
马皇后正抱着豆豆喂米糊，闻声抬头瞧了丈夫一眼，见他那副气冲冲的模样，便问道：“谁又惹你了？”
“还能有谁！”
朱元璋气呼呼地坐到炕沿上，把手里的信纸往桌上一摔，瞪着眼道：“妹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跟在后头的太子朱标，向着母后行了一礼，一脸的无奈。
马皇后这才放下调羹，笑道：“老五来信了？”
“可不是嘛。”
朱元璋冷笑连连：“这混账东西，自打离了金陵，统共写回来三封信，两封要钱，一封要人。”
“今日倒好，一口气写了七页！”
他抖了抖手里的信纸，那纸边已经有些起毛了。
“咱就想不明白了，这兔崽子到了江阴，便跟撒出去的野马似的，连封问安的信都舍不得写，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咱这个爹？”
马皇后拿帕子替豆豆擦了擦嘴，任由丈夫在旁边念叨。
听着听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父不慈，子奔他乡。
她轻咳一声，借着替豆豆整理衣襟，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句话，还得继续替老五瞒着。
朱元璋见她只顾着孩子，索性把信纸往朱标面前一推。
“念。”
朱标会意，赶忙拿起信纸，清了清嗓子，念道：“儿臣橚百拜顿首，恭请父皇圣安。”
“儿臣离京数月，无一日不思念父皇，每每夜半惊醒，望西而泣，枕巾尽湿，妙云一夜要替儿臣拧三回。”
“呸！”
老朱险些叫这话气乐了，啐了一口道：“这兔崽子沾枕头就打呼噜，打雷都吵不醒，还望西而泣？”
朱标忍着笑，接着念。
“儿臣每饭不忘父皇，碗中有肉，必先朝西一拜，待肉凉透，方敢下箸。”
老朱又啐了一口：“这兔崽子抢肉吃的时候，烫得直吸溜嘴，哪回等过肉凉？”
朱标不敢接话，赶忙往下念。
“儿臣常与江阴父老言，父皇驱逐胡虏，光复华夏，功绩胜过三皇，德行更在五帝之上。便是尧舜在世，见了父皇也得起身让座，至于秦皇汉武，怕是连给父皇提鞋都嫌手脚笨拙。”
暖阁里，一阵安静。
老朱的嘴角抽了抽，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又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接着念。”
朱标念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老朱闭着眼，两根手指头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轻轻敲着，瞧着倒像是在听戏。
“愣着作甚，喝一口就得了，念！”
朱标赶忙放下茶盏，捧起信纸继续念道：
“江阴百姓闻得父皇圣德，无不感激涕零。城东有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每日朝西焚香祈愿，说是此生别无所求，唯盼有生之年，能亲眼一睹天子圣颜。”
“城西还有一位老翁，年已八十三，卧病在床多日，却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儿孙围在榻前，问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老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吐出了六个字。”
“未睹天子圣颜！”
朱标念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也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憋笑憋的。
“更有乡间幼童，年仅三岁，尚且认不得爹娘的名字，却已先识得‘洪武’二字。”
朱元璋猛地睁大眼睛，一脸狐疑道：“三岁大的娃娃，就能识字了？”
朱标哑然。
老朱冷笑一声：“咱家炤儿都这么大了，连声爷爷还叫不利索，江阴那三岁的娃娃，倒先认得咱的年号了？”
地毯上，朱有炤听见有人提他，抬起头，瞅了瞅炕桌旁那个黑着脸的老头。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一根沾着米糊的小胖手指，郑重其事的指了过去。
“喵！”
暖阁里，顿时鸦雀无声。
大明洪武皇帝，僵住了。
朱标低下头，借着翻看信纸，悄悄掩去了嘴角已经憋不住的笑意。
老朱指着地上的小家伙，手指头直哆嗦，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跟他爹一个德性！”
朱标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又翻过一页。
“江阴父老问起父皇年岁，儿臣便告知他们，父皇龙行虎步，声若洪钟，瞧着不过三十出头。众人听罢无不惊叹，纷纷追问，儿臣莫不是父皇的兄长？”
“胡吣！”
老朱笑骂了一声，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胡须，捋了两下，又转头望向马皇后：“妹子，你说咱这模样，当真有那么显年轻？”
马皇后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胡子上还沾着片茶叶呢。”
老朱的手，僵住了。
朱标赶忙翻过一页，继续念道：“儿臣身在江阴，日日以父皇勤政之德自勉，每日寅时起身，直到子时方才歇息，一日不过两餐。日子一久，竟瘦了足足十斤，如今衣带渐宽，形容消瘦。”
“寅时起？”
老朱乐了：“他要是寅时能爬起来，咱跟他姓！”
马皇后听得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瘦了十斤？”
朱元璋急了，忙道：“妹子，你可别信，这话就是写给你听的！”
“这兔崽子打小就这德性。七岁那年挨了咱三鞋底，一瘸一拐的去你跟前告状，走到门口还记得换条腿，出门时瘸的是左腿，进门时瘸的是右腿！”
马皇后听得诧异：“还有这事？”
老朱悲愤道：“咱亲眼瞧见的！”
朱标低下头，默默的翻过了一页，这种事情，他也瞧见过。
“儿臣为彰显父皇圣德，特命工匠于江阴新城立下一座石碑，高三丈，宽一丈，碑上刻着八个大字：洪武皇帝欲临此地。”
老朱忍不住纳闷道：“咱人还没到江阴，他倒先把碑给立起来了？”
朱标强忍笑意，小声解释道：“五弟还在碑下添了一行小字，说父皇若是迟迟不来，这碑便只好一直立着，任凭风吹日晒。往后江阴百姓打此经过，少不得要问上一句，后来如何了？”
老朱噎住了，瞪着眼运了半天气。
这混账东西，竟然拿块石头来将咱的军！
常穆英瞧着公爹那副吃瘪的模样，赶忙低下头，生怕笑出了声。
朱标赶忙又翻过一页。
“天降祥瑞，以应父皇圣德。近日江中鲥鱼闻知圣驾将临，竟纷纷逆流而上，争先恐后地跃入渔网。渔民见此奇景，无不称奇，皆言此乃鱼中忠臣，争相前来朝圣。”
“放他娘……”
老朱话到嘴边，瞥了一眼炕上，猛的打了个弯。
“放他爹……”
又是一滞。
“放他自个儿的屁！”
这一回，老朱彻底绷不住了，一巴掌重重拍在炕桌上，气得胡子直抖。
“鲥鱼四五月才上来，这腊月天寒地冻的，哪来的鲥鱼？”
“还鱼中忠臣！”
“咱看他是欺君之臣！”
朱元璋越骂声音越大，骂的唾沫星子横飞，可奇怪的是，他脸上的褶子却舒展开了，瞧着竟有几分红光满面。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也不说破。
这七页信纸，朱标一页一页念下来，足足有六页半都是马屁，说的是洪武爷如何圣明，江阴百姓如何翘首以盼，那马屁拍的花团锦簇，连个喘气的地方也没有。
好不容易翻到最后半页，才算露出了真章。
“如今江阴新城已初具规模，第一条长街也已竣工，码头上商船云集，往来络绎不绝。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携母后亲临江阴，视察新城，以慰当地万民翘首企盼之心。”
原来如此。
七页信，说穿了就这么一句话。
念完了这一句，朱标放下信纸，偷偷看了看父皇的脸色。
朱元璋脸上的红光收了个干净，板起一张老脸，硬邦邦的端起茶盏，吹了吹。
“不去。”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咱是什么人，咱是大明天子，一个小小的江阴，他叫咱去咱就去？”
“咱不去。”
“这大冷天的，咱在宫里烤烤火不好么，跑去江边喝西北风，咱脑子又没叫驴踢了。”
朱标见状，忍不住劝道：“父皇……”
“还有！”
老朱瞧着朱标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眼道：“最后是不是还有一行字，你怎么不念？”
朱标闻言一怔，低头又看了看，信纸末尾果真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行草，方才他实在没敢念出来。
他苦着脸，硬着头皮念道：“又及，父皇若是不愿移驾江阴，儿臣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日后江阴父老问起缘由，儿臣也只好如实相告，说父皇年事渐高，腿脚已不大灵便，经不起舟车劳顿了。”
一阵，鸦雀无声。
熏笼上的狸花大将军，悄悄把脑袋埋了起来。
“腿脚不好？！”
朱元璋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气的胡子直抖：“咱腿脚不好？咱一顿三碗饭，骑马能跑一百里，一脚能把那兔崽子踹到长江里去！”
“这兔崽子，竟敢这般编排他老子，真是个逆子，逆子！”
他撩起龙袍下摆，抬脚在地砖上重重跺了两下，咚咚作响。
“妹子你瞧瞧，这叫腿脚不好？”
跺完了，一股子酸麻从膝盖直窜上来，他面不改色，一只手却悄悄扶住了炕沿。
“坐下。”
马皇后嗔了丈夫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大明天子张了张嘴，站了一会，又气哼哼的坐了回去。
马皇后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忍着笑道：“孩子同你说句玩笑，你急什么？”
“这是玩笑？他这是咒咱！”
“咒你？前夜里落雪，是谁膝盖疼的睡不着，叫我起来灌汤婆子？”
老朱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讷讷道：“那，那是天冷……”
“还有。”
马皇后瞥了一眼炕桌上的信纸，似笑非笑道：“标儿还没念到头，你倒先知道末尾有一行字？”
老朱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暖阁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朱标低着头，悄悄伸出三根手指，冲着母后晃了晃。
三遍。
这封信，父皇在文华殿里，已经翻来覆去看过三遍了。
“一个个的，瞧咱作甚！”
老朱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恼羞成怒道：“咱，咱那是查他有没有写错字！”
马皇后抿嘴一笑，索性由着他嘴硬。
朱标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五弟说话是没个正形，可这江阴，儿臣以为倒真该去看一看。”
“你也来？”
“江阴虽小，却是大明的门户。新城，码头，市舶司，朝廷投下去多少银钱，底下办的如何，奏章上说的再好，终究不如亲眼一见。”
“父皇去瞧上一瞧，办的好的，知道朝廷看在眼里，办的不好的，也省的有人蒙混过关。”
老朱哼了一声，没吭声。
“再者，归义军正在江阴整训，南征在即，将士们若能见到父皇，士气可想而知。”
朱标略作停顿，又道：“还有那些从东瀛招募来的将士，远渡重洋，甘愿为大明效力，至今却连父皇的模样都未曾见过。听说他们在军营里逢人便问，都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瞻仰父皇圣颜。”
老朱听得有些意动，却又故意翻了个白眼：“他们见了咱，少不得要磕头行礼，磕了头，咱总得赏赐吧？这一赏又得花银子，你当咱的钱都是从长江里捞来的？”
朱标笑道：“父皇只需站在那里，说上一句话，便抵的过十万两赏银。”
老朱嘴角一翘，又赶紧压住，冷哼道：“少来这套，你这马屁，拍得可比老五差远了。”
“奉天殿的题本堆的比咱还高，咱走了，谁批？”
朱标微微一笑，等的便是这句话。
“至于朝中的事，父皇不必挂怀。”
“儿臣监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是十天半个月，金陵城塌不了。”
“谁说要去了？”
老朱眼一瞪：“咱说不去，就不去。”
他嘴上硬邦邦的，一双眼睛却往炕上瞟了瞟。
妹子正低着头，给豆豆理着小袄的领子。
这些日子她嘴上不提，夜里给两个小的掖被角的时候，却总要自言自语一句，也不知江阴冷不冷。
这话，他都听在耳朵里。
“咳咳。”
老朱干咳两声，含含糊糊道：“妹子，咱是不去的，不过嘛……这兔崽子离京也有些日子了，你这当娘的，总该当面骂他几句。”
“你要是想去骂，咱，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也不是不行。”
朱标嘴角一抽。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抬起头，正好和媳妇对上了眼，夫妻两人都憋的有些辛苦。
马皇后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摇了摇头。
“我可走不开。”
“这都腊月了，年关将近，内命妇朝贺，各王府的年礼，宫人的冬衣赏赐，哪一样不要人盯着？”
“年关底下，各宫的人情往来，少了我，一桩桩都要跑来问。”
她掂了掂怀里的豆豆，又指了指地上的有炤：“还有这两个小的，夜里离了我，一个哭，一个闹，我走了，谁管？”
老朱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话，在理。
“瞧瞧，咱就说不去嘛。”
他重新端起茶盏，一脸的无所谓，只是这茶盏端了半天，一口也没喝。
暖阁里，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坐的太子妃常穆英忽然起身，从那摞账册底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到马皇后跟前。
“母后，这是今年年关的单子，您过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