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坤宁宫的灯先亮了。
腊月里的五更天，冷得邪乎，廊下的铜缸结了一层薄冰。
守夜的小宫女缩着脖子打盹，冷不丁叫一阵脚步声惊醒，慌忙站直了身子。
“姑姑。”
“嘘。”
玉儿竖起一根手指，领着四个宫女，端着铜盆、巾帕、青盐，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她是坤宁宫的掌事女官，跟了娘娘十几年，宫里头出了名的稳当人。
可今日这帘子一掀，饶是她这样稳当的人，也愣住了。
寝殿里，一片狼藉。
四五只樟木箱子全敞着口，衣裳摊了满地，炕上、椅子上，连那架紫檀屏风上，都搭着好几件。
大明的国母，穿着一身月白寝衣，披散着头发，正蹲在箱子跟前，埋着头往外刨。
“这件太新，不像。”
随手一扔。
“这件颜色艳了，也不像。”
又是一扔。
“这件……”
她抖开一件青布棉袄。
袖口磨得起了毛，肘弯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
马皇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它了！”
玉儿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上前伺候，皇后娘娘已经三两下穿好了那件旧棉袄。
穿罢，又从箱底翻出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利落地系在腰间。
待收拾妥当，她才抬手理了理衣襟，往铜镜前一站。
左边瞧瞧。
右边瞧瞧。
末了，还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半截手腕子，对着镜子端详了半晌。
“玉儿，过来，替本宫掌掌眼。”
马皇后转过身，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怎么样？本宫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可还认得出来？”
玉儿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像。
娘娘这些年，宫里的绸缎一匹一匹往外赏，自己身上的里衣，打了补丁照旧穿着。
如今换上这身旧棉袄，眉宇间少了几分贵气，倒多了几分久违的亲切。
玉儿看罢，抿嘴笑道：“回娘娘的话，像。”
“娘娘这身往三山街上一站，卖菜的大娘都得拉着您唠家常，问您家里几亩地，儿子娶媳妇没有。”
“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马皇后顿时眉开眼笑，又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转完了，回身往炕上一指。
炕上，堆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那你再瞧瞧这个，可还像？”
玉儿凑过去一看，嘴角便抽了抽。
包袱口没扎紧，露出里头的东西来。
护膝三副，是给吴王殿下的。
一只錾花铜手炉，是给吴王妃的。
两坛子酱瓜，一包桂花糖，一包晒干的笋丝。
底下还压着一摞新絮的小棉被……
“娘娘，”玉儿小心翼翼地道，“寻常人家的妇人，怕是背不动这么大的包袱。”
马皇后一愣，低头瞧了瞧那只包袱。
是大了些。
她蹲下身，咬咬牙，把那摞小棉被抽了出来。
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不碍事。”
马皇后拍了拍包袱，满不在乎地道：“我背不动，叫重八背。”
……
里间。
龙床上，被子底下鼓着一团，纹丝不动。
“重八，你起来瞧瞧。”
那一团，还是纹丝不动。
“重八？”
“大清早的，折腾什么。”被子里传出一声闷哼，“不就是出趟门么，至于半夜爬起来翻箱子？咱都叫你吵醒三回了。”
马皇后也不恼，伸手便掀了被角。
朱元璋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正要发作，目光却落在了自家妻子身上那件青布棉袄上。
瞧了一眼。
又瞧了一眼。
被窝里那点起床气，不知怎的，没了。
“这件……你还留着？”
“留着呢。”马皇后低头扯了扯袖口，“当年刚过江，营里缺冬衣，我拿你一件旧袍子改的。”
说着，她抬手抚了抚肘弯上的补丁。
老朱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半晌没吭声。
那针脚他认得。
那年冬天，妹子就着一盏油灯，一边对着军中的粮册，一边缝，缝到半夜，手指头扎破了好几回。
“咳。”
老朱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嘟囔道：“不像。”
“哪里不像？”
“穷人家的婆子，哪舍得点着灯缝这么密的针脚。”
马皇后听罢，也不与他争辩，只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袍，往床上一扔。
“嫌我不像？那你也起来拾掇拾掇，看看自己能像到哪去。”
“少磨蹭，天亮了还得赶路呢。”
一炷香后。
大明天子穿戴整齐，背着手，往铜镜前一站。
布袍子，旧棉鞋，花白的胡子乱糟糟的，一张老脸黑里透红。
满殿的宫女，齐齐低下了头。
玉儿死死咬着嘴唇。
马皇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丈夫一番，憋了半天，终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你倒是……用不着扮。”
老朱的脸，更黑了。
……
天光微亮时，两个乳娘抱着孩子进来了。
再过半个时辰，太子妃便要来接人。
马皇后早有准备，叫玉儿取来一叠洒金红笺，一盒朱砂印泥，摆在炕桌上。
“炤儿，豆豆，来。”
“给爹娘按个手印，奶奶替你们捎过去。”
老五两口子离京已有些日子，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想成什么样了。
这手印，便算是两个小的，跟着去了一趟江阴。
小世子哪里还用人教，“啪”地一巴掌拍进印泥里，又“啪”地一巴掌拍在红笺上。
一个胖乎乎的小手印。
东宫那五面墙，两扇屏风，可不是白印的。
马皇后正要夸他，小家伙已经意犹未尽地转过身，举着那只红彤彤的小手，直奔熏笼而去。
“喵！”
熏笼上的狸花大将军，一跃而起，蹿上了房梁。
动作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有炤仰着脖子，够不着，小嘴一瘪，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个弯着腰的身影上。
老朱正蹲在地上，替妹子扎那只大包袱。
“啪！”
一声脆响。
大明天子后背的补丁上，端端正正，多了一个红手印。
一阵，死寂。
老朱僵在原地，半晌才扭过头来，瞧着那个半点不知闯了祸的小家伙，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小子！你爹欺负咱还不够，如今连你也来欺负咱！”
玉儿慌忙拿着湿帕子上前：“陛下，奴婢给您擦擦……”
“擦什么擦！”
老朱一瞪眼，把袍子往身上一拢：“不擦！留着给老五瞧瞧，他养的好儿子，连皇爷爷都敢下手！”
满殿的人，笑成了一团。
豆豆的小手印，是奶奶握着手，轻轻按上去的。
小小的一个，五根手指头，像五颗红豆子。
小丫头瞧着自己红红的手心，咯咯直笑，伸手便往奶奶脸上摸。
马皇后也不躲，由着她摸，等印泥干透了，才把两张红笺叠在一处，用帕子包好，揣进了棉袄里头。
贴着心口。
窗外，天大亮了。
宫门外，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已经候在了秦淮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