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刀抽出一根烟点上，冲着何耐曹抱了抱拳：“阿曹，我们石头屯今儿个也是倾巢出动了。大伙儿都说，年前吃了你分的狼肉，这正月十五非得过来给你捧捧场不可！”
丁大财在后头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敬服：“可不是嘛！咱们这几个屯子，也就东屯有这本事办起这么大的场子。阿曹，你这统筹的本事，我是真服了！”
何耐曹没厚此薄彼，把西屯和石头屯来的每一个人都招呼了一遍，连跟在后头的几个普通村民都给散了烟，没让任何一个屯子觉得受了冷落。
“各位叔伯兄弟，能来捧场那就是给我们东屯长脸！”何耐曹一指东头廊檐底下早就摆好的长条凳，“冯叔！赶紧带咱们西屯和石头屯的贵客去那边坐下，把刚烧开的热茶端上来！”
冯叔早就带着两个年轻后生拎着大茶壶过来了，满脸堆笑招呼：“来来来，莫老弟，文刀老弟，还有赵老哥，快往廊檐底下请！那边背风，看得还清楚！”
莫成和刘文刀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头都舒坦得不行。
何耐曹现在是连边防军区和县公安局都高看一眼的人物，可对着他们这帮穷屯子的干部，半点架子都没有，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走走走，咱们别在这儿挡着道，过去坐着看！”莫成哈哈大笑，拉着刘文刀和丁大财往廊檐下走。
赵大爷双手背在后头，棉帽耳朵往上翻着，迈着八字步走到何耐曹跟前，拿眼角斜睨着他：“你小子，初十那天让卫东给我带话，说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儿个我老头子亲自上门了，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何耐曹一瞅赵大爷这架势，就知道这老头子肚子里头又憋着啥算计，咧嘴一笑：“老头子，你这伤才好利索没几天，不在家里头猫冬，跑这儿吹啥冷风？”
“放屁！老子身子骨硬朗着呢，一顿能造三个大白面馍！”赵大爷胡子一吹，往何耐曹跟前凑了凑。
跟在后头的赵军赶紧上来拉了自己老爹一把，不好意思冲何耐曹笑笑：“阿曹，你别理我爹，他在家里头憋坏了，天天念叨着要找你。”
赵军说着，又从怀里头掏出两个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往旁边看热闹的何爹手里头塞：“何叔，这是我媳妇在家炸的麻花，带过来给小慧和晓敏丫头甜甜嘴。”
何爹也没客气，接过来拍了拍赵军的肩膀：“你这汉子，每回来都带东西，走，跟叔去那边抽袋烟去！”
卫东手里头紧紧攥着个本子，跟在赵桂花身边。
赵桂花那体格子往人群里头一站，活脱脱堵住了一半的亮光，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没在秧歌队里瞅见廖晓敏，便转头问何耐曹：“阿曹哥，晓敏嫂子呢？咋没出来看秧歌？”
“晓敏怀着身子，这儿人多眼杂怕挤着，在家里头陪红梅呢。”何耐曹指了指自家大院的方向，“桂花，你要是嫌外头冷，直接去我家院里头找她唠嗑去，红莲扭完这一圈也该回屋歇会儿了。”
赵桂花眼睛一亮，拍了拍手：“那感情好！我正好有几句体己话想跟晓敏嫂子唠唠呢！”
赵大爷却不干了，一把拽住何耐曹的棉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子少跟我打岔！我问你，今儿个这大秧歌看完了，咱们爷俩是不是得去整两盅？”
何耐曹低头看了一眼赵大爷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哭笑不得：“老头子，你当我不愿意陪你喝啊？实在是这阵子事情太多了。今儿个正月十五，全屯子几百号人都在这儿闹元宵，我得盯着灯棚防火，还得招呼几个屯子的乡亲，哪敢沾酒啊？”
“今儿个不行，那就明儿个！”赵大爷不依不饶，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明儿个十六，我把家里头存的那坛子老白干抱过来，咱们俩去后山打两只野鸡下酒，谁不来谁是孙子！”
“明儿个也不行。”何耐曹摇了摇头，把话给堵死，“过了十五，我得先把芳姐送回镇上邮电局，紧接着月底还得去开园县办件大事，办完了还得往边防军区跑一趟。你要真想喝，等我从县里头和部队回来，我亲自去石头屯拎着你的脖子灌，行了吧？”
赵大爷一听何耐曹要去开园县和边防军区，立马把嘴闭上了。他虽然平时喜欢跟何耐曹没大没小地扯皮，但也知道轻重，部队和县里的事儿那是顶天的大事，耽误不得。
“哼，算你小子滑头！”赵大爷松开手，哼唧了一声，“那我可给你记着账呢，等开春化冻了你要是不来，我就躺你们家大院门口讹你！”
“行行行，到时候管够！”何耐曹笑着把赵大爷往廊檐底下推，“快去跟冯叔他们坐着喝热茶去！”
打发走了赵大爷，一直站在旁边没插上话的卫东赶紧往前凑了一步，翻开手里的本子，点头哈腰地问：“阿曹哥，趁着这会儿空当，我能问你个事儿不？就是咱们石头屯那片背阴坡的冬小麦，这两天日头毒，雪化了一层，底下结了层薄冰壳子，我们要不要拿木耙子去把冰壳子给敲碎了？”
何耐曹看了他一眼，见他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便耐着性子指点道：“千万别敲！现在还没到彻底返青的时候，那层薄冰壳子底下正好能保住地温。你要是拿耙子一敲，不仅容易把底下的麦苗根系给震断，冷风顺着裂缝往里头一灌，麦苗直接就得冻死。”
卫东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地上：“啊？这么严重？还好我多嘴问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重点盯着两件事。”何耐曹伸出手指头在他本子上点了点，“第一，看雪层化水的流向，别让雪水在低洼处积成明水，一旦晚上结成厚冰坨子，那就得赶紧挖沟排水；第二，每天日头最足的晌午，去扒开阳坡的雪看一眼麦心，只要里头那片嫩叶还是绿的，就啥都别动，老老实实等着。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不敲冰壳子，防积水，晌午看麦心！”卫东手忙脚乱地在本子上刷刷记下来，冲着何耐曹深鞠了一躬，“谢谢阿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