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大早，东屯大队部广场上就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今儿个是白天联合汇演的大日子，周边的屯子全都赶来看热闹，把广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耐曹站在队伍最前头领队。
方清秀寸步不离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盯着四周涌动的人群。何爹揣着旱烟袋，站在广场东头的木台子旁跟冯叔抽烟唠嗑。廖晓敏月份大了，留在家里的热炕头上照顾刘红梅，没来凑这份拥挤。
“元海哥，把前头那几个往里头挤的半大小子往后拦一拦！”何耐曹转过头，冲着旁边维持秩序的田元海喊了一嗓子，“待会儿大鼓一响，牛车往前走，别把孩子脚丫子给碾了！”
“好嘞阿曹！大伙儿都往后退退啊！站在灰线外头看，一样看得着！”田元海扯着嗓子挥手，带着几个民兵把人群往后推了半步。
何小慧手里头抓着两把绸子扇子，在队伍前排蹦跶了两下，冲着何耐曹直喊：“哥！啥时候开扭啊？我这脚底板都快站麻了！”
“急啥，等人齐了就走！”何耐曹瞪了她一眼，“待会儿扭起来你给我老实点，别跟前两天似的满场乱窜，撞着后头的婶子大娘我饶不了你。”
何小慧吐了吐舌头，扭头往旁边的红莲身边缩了缩：“红莲嫂子，你看我哥，大过节的还训人！”
红莲手里捏着红绸子，脸上带着笑，伸手替何小慧理了理滑下来的发绳：“听你哥的，今儿个好几个屯子的人都在这儿瞅着呢，咱们排头的可不能掉链子。”
李三妹和芳姐站在红莲后头一排。李三妹左右看了看，瞧见李小玲正跟着东屯的一群小屁孩在灯棚柱子底下钻来钻去，赶紧喊了一声：“小玲啊！慢着点跑，别摔着！”
旁边负责看孩子的两个东屯大娘连忙摆手：“何婶子你尽管扭你的！这几个娃儿我们几个老太婆死死盯着的，跑不出这片地界，磕不着！”
芳姐笑了笑，凑到李三妹耳边说：“婶子，你就放宽心吧，阿曹一早就安排了人手在边上看着，出不了岔子。咱们可得把步子迈齐整了，别给阿曹丢脸。”
“那可不！”李三妹乐呵呵应道，把腰里的彩带又往紧里系了系。
队伍中段，李艳和胡秀春挨在一块儿站着。
外村来看热闹的汉子们挤在道边，伸长脖子往队伍里头瞅。
李艳性子活泛，手里转着扇子，眼角余光往最前头的何耐曹身上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胡秀春，压低声音笑骂：“秀春，你把头埋那么低干啥？地上有金元宝啊？”
胡秀春脸皮薄，听见四周闹哄哄的人声，手心都有点冒汗，小声嘀咕：“艳姐，人太多了……外村的人全在边上盯着，我这心里头直打鼓，生怕待会儿踩错了步子。”
“怕啥！有阿曹在前头领着，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呢。”李艳啧了一声，凑过去小声打趣，“再说了，咱们晚上在屋里头折腾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害羞啊，这会儿倒装起小媳妇来了。”
“你……你快闭嘴吧！”胡秀春脸刷一下红透了，慌里慌张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旁边的妇女们都在扯闲篇没注意听，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拧了一下李艳的胳膊，“大白天的，啥浑话都敢往外秃噜，让前头的红莲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李艳掩着嘴直乐，正要再逗她两句，前头的何耐曹忽然举起手里的红布条子，转过身冲着后头喊道：“大伙儿都精神点！锣鼓队预备——起鼓！”
咚咚锵！咚咚锵！......
田元海带着几个后生抡圆了膀子，大铜钹和厚牛皮鼓同时砸响。
“好——！”
围在广场四周的几百号人齐刷刷吼了一嗓子，巴掌拍得震天响。
何耐曹迈开大步走在最前头，方清秀像个影子似的紧随其后。红莲手里的红绸子猛地往上一甩，带着李三妹、何小慧、芳姐，还有后头的李艳、胡秀春等六十多号人，踩着鼓点浩浩荡荡扭了起来。
“看人家东屯这气派！啧啧，这鼓敲得人心里头直发颤！”
“前头领路那个高个子就是何耐曹吧？真精神！难怪能带着几百号人打狼！”
外屯的村民们挤在人群里头指指点点，议论声盖都盖不住。
就在大秧歌绕着广场走了大半圈的时候，村口方向又涌进来乌泱泱一大群人。
何爹站在高台子上眯着眼往那边一瞅，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冲着身边的冯叔喊道：“老冯，你看那边，是不是西屯和石头屯的干部全来了？”
冯叔顺着何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亮：“哎哟，还真是！莫成、刘文刀，还有赵大爷他们全到了！”
来的人还真不少。
西屯的大队长莫成带着杨四，石头屯的大队长刘文刀带着丁大财，后头还跟着赵大爷、赵军、卫东，以及挺着一身肥肉的赵桂花。
两拨人马在村口碰了头，说说笑笑一块儿往大队部广场这边挤。
这帮人今儿个没带啥任务，纯粹就是冲着东屯这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大排场来看热闹的。
何耐曹把前头的领队位置交给了田元海，自己带着方清秀从队伍里头撤出来，迎着西屯和石头屯的人走了过去。
“莫叔！刘大队长！丁叔！赵军哥！”何耐曹老远就笑着打招呼，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拆开封皮就往众人手里头塞，“这大过节的，山路滑，你们咋全赶过来了？”
莫成双手接过烟，笑得满脸褶子：“阿曹啊，你们东屯办这么大的元宵汇演，锣鼓声都快传到我们西屯后山去了，我们哪还在家里坐得住啊！这不，全屯老少爷们都吵着要过来开开眼！”
杨四在旁边把烟夹在耳朵上，探头看着场子中间红火的秧歌队，啧啧赞道：“阿曹，你们这灯棚搭得也太气派了！我们在村口老远就瞧见那排大红灯笼，比镇上供销社门口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