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冯叔已经把队伍全拢齐了。
见公安同志们过来，田元海赶紧让人在灯棚正南面搬来一排长条凳，上头还铺了干净的玉米皮坐垫。
“咚咚锵！咚咚锵！”
大鼓一响，红莲和何小慧重新归队，六十多号人的秧歌队甩开红绸子，围着广场扭了起来。
年轻公安们平时在镇上抓特务、巡逻，弦绷得紧，难得见着这么红火热闹的乡下大秧歌，一个个看得拍手叫好，连口袋里的瓜子都掏出来分给旁边看热闹的屯里娃子。
小军哥坐在长条凳最边上，看了两圈秧歌，趁着旁边的公安都在盯着场中打鼓的田元海看，他不动声色地往何耐曹身边挪了挪屁股，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过去。
何耐曹接过烟夹在手里没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军哥，有事？”
小军哥借着点烟的动作挡住嘴型，压低了声音：“阿曹，有个信儿，许队长让我私底下给你透个底。”
“你说。”何耐曹看着场子里头正冲自己抛媚眼的李艳，神色平静。
“西屯那个邮递员丁伟明，前天下午在开园县北山坡，已经执行枪决了。”小军哥声音压得极低，淹没在震天响的锣鼓声里，“一枪毙命，连尸首都没让丁家领，直接按敌特同伙的规矩埋了。”
何耐曹手指头捻了捻烟卷，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既没惊讶也没痛快。
“他吐出来的那些口供呢？”何耐曹问了一句。
“全移交到开园县公安局和军区保卫处去了。”小军哥吐出一口烟雾，“这家伙也就是个贪财的外围眼线，上头那个跟他单线联系的人滑得很，顺着他交代的几个死信箱摸过去，早就人去楼空了。现在开园县那边正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深挖呢。”
何耐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小军哥：“那咱们平河镇这一亩三分地，还有没有拔不干净的尾巴？”
“明面上是彻底干净了。”小军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子碾灭，“邮电局、供销社、还有镇公所里头，凡是跟丁伟明有过近乎来往的，我们全筛了三遍，没查出别的钉子。不过许队长发话了，说敌特这帮孙子最擅长装死，明面上越干净，背地里越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许队长让我们镇局的人这段时间全把招子放亮了，特别是你们东屯和冬小麦试验田这边，巡逻的班次比年前加了一倍，绝不给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替我谢谢许大哥。”何耐曹拍了拍小军哥的肩膀，“有你们在镇前头顶着，我在屯里头种地也踏实。”
“嗨，咱哥俩说这话就客套了！你在边防和石头屯干的那些大事儿，我们局里头弟兄谁不服气？”小军哥哈哈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秧歌场上。
整场大秧歌足足扭了将近一个钟头，从十字步扭到跑旱船，把个大队部广场搅得热气腾腾。
等锣鼓声一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
冯叔搓着手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挽留：“小军队长，晌午就在咱大队部吃顿便饭吧！前两天刚杀的年猪，炖上一大锅酸菜白肉，再喝两盅！”
何耐曹也在旁边开口：“是啊小军哥，家里头芳姐和红莲都准备做饭了，吃了晌午饭再回镇上。”
“真不行，冯大队长，阿曹，心意我们领了！”小军哥连忙摆手站起身，神色正经起来，“今天是正月十四，镇上街面今天也搭灯棚闹元宵，局里头就留了两个人看门，我们得赶在晌午前头回去执勤巡街，要是出了乱子可没法交代。再说了，我们是有纪律的，哪能下乡拜年还白吃老乡的猪肉呢！”
见小军哥态度坚决，确实有公务在身，何耐曹也没强留，只说：“那成，不留你们吃饭，但回礼你们必须得带上，先跟我回院叫上吴叔他们。”
一行人再次回到何家大院。
何耐曹早就跟李三妹和红莲打好了招呼，趁着刚才看秧歌的工夫，家里头已经装好了两个大竹筐。
一筐里头装着二十斤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两大扇排骨，外加两布袋刚蒸出来的白面大馍和面刺猬；另一筐里头，则全是何耐曹从边防军区菜窖里头拉回来的大白菜和大青萝卜，水灵得跟刚从地里拔出来似的。
何耐曹和红莲一人拎起一个大竹筐，直接往院外头的卡车走。
“哎！阿曹！这可使不得！拿两个面刺猬沾沾喜气就成了，咋还连肉带菜往车上搬呢！这犯纪律！”小军哥一看这阵仗，急得赶紧上前去拦竹筐。
何耐曹手臂一沉，把小军哥的手挡开，直接把百十斤的竹筐塞进了后车厢：“犯啥纪律？这野猪肉是我自己上山打的，白菜萝卜是边防军区王师长送我的，没动生产队一分一毫的公家东西！你们大过年的连轴转替我们守着镇子，我给局里弟兄们添个菜算啥？你要是不收，我明儿个直接开卡车拉到县局找许大哥理论去，看他收不收！”
一听何耐曹搬出许兴华，又见何爹在旁边板着脸说“不收就是看不起老汉”，小军哥彻底没辙了，只好苦笑着挠挠头：“行行行，阿曹你这人真是……那我就替局里二十多号弟兄谢谢你和何大爷了！”
趁着其他公安同志往车上归置竹筐的空当，何耐曹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封好浆糊的厚信封，递到了小军哥手里。
“小军哥，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何耐曹指了指信封上的地址，“这是我们全家给彩霞写的回信，你回镇上路过邮电局的时候，帮我走个加急寄出去。”
小军哥低头一看信封上“香港”两个字，立马明白了。
顾老爷和彩霞临走前跟平河镇局里头打过招呼，小军也是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