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何耐曹一到场，大队长冯叔和民兵队长田元海就迎了上来。
“阿曹，灯油今早都按你说的分装进小壶了，张丁叔正带人最后紧一遍灯棚的扒锔子。”冯叔递过来一根烟。
何耐曹摆手没接，掏出昨晚画好的草图铺在广场石桌上，把冯叔和田元海叫到跟前：“冯叔，元海哥，今晚十四正式撒灯，咱们把章程再最后卡一遍。傍晚五点半，民兵队先点村东头拐弯窄道高台上的油灯，接着顺着主道往西点。灯棚底下这儿，必须留四个民兵死守着，手里头备好沙土袋子和湿麻袋，一有火星子立马扑灭。”
冯叔连连点头：“我都记着呢，人手早就挑好了，全是机灵不贪杯的后生。”
“还有秧歌队。”何耐曹手指头点在图纸另一头，“六点整在广场集合，六点半准时开锣出发。路线还是前天定下的，绕冬小麦试验田外围走一圈，但绝对不许任何人踩进麦地里头半步。冯叔，这事儿你得亲自拿着大喇叭在前头压阵，谁敢往试验田里头扔鞭炮头子，当场抓起来扣他家半年的工分！”
“你把心放肚子里！谁敢动咱屯的命根子，我头一个拿鞋底子抽他！”冯叔半点不同意见都没有，何耐曹咋说他就咋办，转身就去扯着嗓子给各小队长下死命令去了。
一直忙活到上午十点来钟，撒灯的底座和灯棚的彩绸全挂利索了。
就在这时候，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
正在广场上排练队形的村民们动作一停，纷纷踮着脚往村口瞅。
只见一辆绿皮军用大卡车卷着雪沫子开进了东屯，稳稳当当停在了大队部广场边上。
车门子一推开，平河镇公安局的小军哥头一个跳了下来，紧接着，后车厢挡板放下，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依次跳下车，最后被扶下来的，赫然是平河镇卫生院的老吴和黎军医！
大卡车一停稳，整个大队部广场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炸开锅。
“哎呀妈呀，那不是平河镇公安局的小军队长吗？”
“快瞅，后头跟着好几个挎枪的公安同志呢！连镇上的吴大夫都来了！”
东屯的老少爷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原本在场上扭秧歌的妇女们也停了手里的绢子，聚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小军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沫子，老远瞧见站在灯棚高台上的何耐曹，立马咧开嘴，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半点公家干部的架子都没有。
“阿曹！大过年的，没耽误你们屯里头排练吧？”小军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
何耐曹从高台上跳下来，迎上去跟小军哥握了握手：“小军哥，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吴叔，黎军医，这么冷的天，你们咋还亲自跑一趟？”
老吴拎着个随诊的药箱子，笑呵呵地走上来：“这不是赶上正月十四嘛，许队长年前就交代过，让我们过年无论如何得来东屯看看你们一家子，顺道给大伙儿拜个晚年！”
旁边的黎军医也跟着点头致意。
小军哥回头一挥手，车厢旁边的两个年轻公安立马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两挂大鞭炮、四包红纸包的槽子糕、两袋子白糖，还有几瓶高粱酒，全用红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阿曹，咱们先不去广场掺和，先上你家认认门，给何大爷和婶子拜个年去！”小军哥热情招呼道。
“成，家里头早就烧好热茶等着你们了，走！”
何耐曹一招手，先把旁边的冯叔叫过来打了个照面：“冯叔，这儿你先盯着，我带小军哥他们回院坐坐，待会儿再过来。”
冯叔面对一帮带枪的公安同志，腰杆子不自觉就弯了几分，满脸堆笑地连声应道：“哎，哎！小军队长，各位同志，你们先去阿曹家喝口热乎水，我们这儿马上就排练好，待会儿请你们看大秧歌！”
小军哥客客气气地跟冯叔握了握手，这才跟着何耐曹、红莲、何小慧一帮人往何家大院走。
广场上那两三百号本屯和外村的闲汉村民，眼珠子都快看直了。
“啧啧，你瞅瞅人家何耐曹这面子，镇上公安局来了，都得先去他家拜年送礼！”一个西屯来看热闹的老汉咂着嘴感叹。
“那可不！前两天人家阿曹开着部队大卡车拉回来一车鲜菜分给全屯，院里头还住着带枪的军人呢！现在连镇上的公安和大夫都上赶着来走动，这何家在咱平河镇一片，算是彻底立住脚了，谁敢惹啊！”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何家方向的眼神里头全带着敬畏。
进了何家大院，何爹和李三妹听见动静早就迎到了堂屋门口。
“哎哟，小军同志，吴大夫，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何爹满面红光，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情把众人往右边次间让。
小军哥带着几个公安同志规规矩矩脱帽敬了个礼，把年礼往桌上一摆：“何大爷，何婶子，给你们拜个晚年！祝你们两口身子骨硬朗，万事如意！”
“使不得使不得，来就来呗，咋还带这么多贵重东西！”李三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芳姐和红莲倒红糖水、端刚蒸出锅的热面刺猬和炒松子。
一帮公安同志也没摆谱，盘腿坐在大炕上，跟何爹抽着旱烟唠家常，屋里头气氛热乎得不行。
喝了两碗热茶，小军哥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放下了茶碗：“何大爷，听说咱东屯今年排了六十多人的大秧歌，外头锣鼓都敲上了，我们也出去饱饱眼福？”
“对对对，看秧歌去！阿曹，你陪着小军同志他们去广场看热闹，家里头有我和你娘张罗！”何爹摆手催促道。
老吴和黎军医留在屋里头跟何爹说话，小军哥则带着几个公安同志，跟着何耐曹又转回了大队部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