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政府办公楼二楼,大礼堂。
全镇股级以上干部、各站所负责人悉数到场。
往常开会,底下总有交头接耳的动静。今日出奇的安静。
礼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许洁一身齐整的职业装,单手推门,停在门边。
礼堂内仅剩的细碎动静齐齐断绝。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门口。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明迈入会场。
镇长罗兴邦和镇委副书记朱文浩分列两侧,错后半肩。
三人顺着名牌,行至主席台前落座。
台下众人的视线,并未在县里大员的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敏锐地扫过主席台的陈设。
原本属于镇委书记邱德海的坐席,名牌撤了,椅子被推到了一旁。
坐在下头的几个邱系骨干,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空椅子上。
许洁走到主持台前,调试麦克风。
“同志们,现在开会。”
“首先,请县委组织部李明副部长,宣读清江县委的最新决议。”
李明将面前的麦克风拉近,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清江县纪委报请,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原黑石镇常务副镇长钱大勇,采取留置措施,接受组织审查。”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钱大勇被带走的事,大院里早传开了。
李明翻过一页,语速未变。
“对原黑石镇镇委书记邱德海,采取留置措施,配合纪委调查。”
会场内彻底没了声响。
上午还在发号施令的一把手,下午成了纪委卷宗里的名字。
平日里围着邱德海转的几个站所负责人,低下了头。
李明继续宣读:“县委决定,黑石镇的日常工作,暂由罗兴邦同志代理主持。”
“至于镇委书记的继任人选,县委将结合实际情况,另行研究公布。”
语毕,李明将文件合拢。
许洁适时接话:“下面,请罗镇长布置近期工作。”
罗兴邦将手里的保温杯放稳。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张主席台上讲话。
过去,他坐在这里,多是作为邱德海的陪衬。讲的是无关痛痒的行政调配,底下干部明面上听着,私下里阳奉阴违。
他抬起手,抵在唇边,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以往这般声响,激不起半点水花。今日,这声轻咳落下,台下的人齐刷刷挺直了腰板。
一双双眼睛望向他。
罗兴邦调整坐姿,脊背完全挺直。
“县委的决定,黑石镇党委坚决拥护,坚决执行。”
罗兴邦开口,声音浑厚。
“邱德海、钱大勇两人的案情,性质恶劣,给咱们镇抹了黑。”
“在座的各位,有谁掌握他们违纪违法的线索,镇党委欢迎大家主动去向驻镇的县纪委专案组反映。”
“从即日起,镇里要开展作风大整顿。”罗兴邦目光扫过那几个昔日的邱系骨干,“谁要是还抱着旧规矩不放,这饭碗,也就别端了。”
会议简短。半小时后散场。
干事们鱼贯而出,步伐匆匆。
主席台上,李明转过头。“老罗,去你办公室坐坐。县委有些精神,我得单独跟你交个底。”
“李部长,这边请。”罗兴邦亲自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侧门走出会场。
朱文浩坐在原位,看着那两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赵刚凑上前,“书记,县委这安排,明摆着是……”
“回办公室说。”朱文浩打断他,站起身。
他转过头,朝许洁打了个手势。许洁将余下的琐事交代给党政办文书,跟了上去。
副书记办公室。
门被赵刚反锁。室内暖气充裕。
许洁从柜子里取出茶具,煮水泡茶。
朱文浩在办公桌后落座。
赵刚拉开椅子坐下,憋了一路的疑惑脱口而出:“这陆书记搞什么名堂?咱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邱德海和钱大勇办成了铁案。结果县委一纸调令,让罗兴邦摘了桃子去当代理书记,这不等于给他人做嫁衣?”
朱文浩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拭指骨。
“咱们这位陆书记,是个精于制衡的高手。”朱文浩将毛巾掷回托盘,“上次财政返还大会,邱德海面对暴乱方寸大乱,丑态百出。”
“陆国良看明白了,邱德海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留着他,不仅制衡不了咱们,反而会给县委惹来一堆洗不净的麻烦。”
许洁将泡好的大红袍端至桌前。“朱书记,你之前推演过,陆国良为了全县稳定,会想方设法保邱德海。”
朱文浩端起茶盏吹散水汽。“权谋没有定式。”
“他起初想保,是因为邱德海还有做挡箭牌的价值。但钱大勇这件案子,撕开的口子太大,牵扯的利益太广,邱德海失去了价值。”
“不过,你们当真以为,单凭南街排水沟那一份材料,就能在短短几天内,把一个根深蒂固的镇委书记送进纪委?”
赵刚不解:“难不成,还有别的东西?”
“别忘了,后续送到纪委案头的那些绝密旧账和来往明细,有很大一部分,是咱们这位罗镇长主动递上来的。”
能在泥潭里潜伏多年不沾腥的人,一旦反噬,手里的刀往往最毒。
“陆国良借着审查邱德海的机会,摸清了罗兴邦的底细。”
“陆国良发现,罗兴邦隐忍不发、底子干净,又熟知黑石镇的各种关窍。比起已经废掉的邱德海,罗兴邦是枚更好用的棋子。”
许洁心领神会:“今天李明单独留下罗兴邦,是代表陆国良在向他抛橄榄枝?”
“正是。”
朱文浩给出了定论。“这份县委决议,最耐人寻味的是‘代理’二字。”
“李明这是去告诉罗兴邦,县委给了他主持大局的权力。但这书记的帽子,还没在他头上戴稳。能不能把‘代’字拿掉,全凭他接下来的表现。看他能不能把陆国良交代的事情办妥贴。”
“那咱们怎么办?”赵刚问。
“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朱文浩靠向椅背。
“局势变,权谋深,都是虚的。握在手里的实力,还有老百姓兜里的真金白银,这才是铁打的营盘。”
“争虚名毫无意义。把民生搞上去,让黑石镇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立身之本。”
朱文浩看向赵刚。
“市局的特警,还有半个月的调借期。他们一走,镇上的治安防线就会空虚。你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把镇派出所里吃空饷、跟宗族势力不清不楚的人,该清退的清退,该查办的查办。”
“把队伍洗干净,换上信得过的人。你和三枪两人,务必把刀把子握实。枪杆子不硬,底下的事情推不动。”
“我明白。”赵刚重重点头。
朱文浩转头,视线落在许洁身上。
“许主任,黑水村的补偿款发了,但这只解了一时的渴。要让百姓富起来,还得引活水。”
“京江周舒桐那边的资本招商团,行程如何了?”
许洁翻开日程本。“周总那边联系过,他们对矿山重组和深加工项目的实地勘测很感兴趣。初步定在下周三过来。”
“这条鱼,必须拿下。”
朱文浩下了决断。
“安排好接待规格。这是黑石镇产业转型的第一仗。资金落地,有了税收,咱们才有底气去修桥铺路。”
许洁提笔记下。“接待方案我这两天拟好报给您。”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镇政府大院。
几辆公车正排队驶出大门。
李明回县城了。
旧的秩序坍塌,新上位的罗兴邦,势必要在这方寸之地,点起他的三把火。
“且看他罗镇长,如何唱这出戏。”朱文浩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