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挂着清江县委牌照的黑色公车，一前一后驶过省道，拐进黑石镇政府大院。
冷风夹着细雪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镇委大楼门前，邱德海搓着手，不时朝院门口张望。他身旁站着镇长罗兴邦，再往边上，是的朱文浩。
上午县委常委会召开的消息，邱德海自然知晓。
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人跟他说，常委会到底说了什么。坐不住的他
接连拨打秦远山联络员的号码，乃至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县委办熟人，无一例外，全成了无人接听的盲音。
电话拨不通。
难道自己要出什么大事？邱德海心里想着。
但是，侥幸的占据高地，也许是大家在忙吧。
好在，熬到午后，县委办主任的电话拨了进来。
“邱书记，安排镇里的干部开个会。一会组织部李明副部长带队，到黑石镇宣布县委决议。”
县委办主任的语气，只有公事公办的生硬。
邱德海试探着问：“主任，县委的决议内容，我作为黑石镇一把手，总该有个数吧？”
“不该问的别打听。”主任压着嗓音，“不过私下给你透个底。是关于钱大勇被留置的事。陆书记对你们黑石镇的班子有些意见，一个常务副镇长卷进工程腐败，影响太坏。”
听到这话，邱德海胸口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原来是为了钱大勇。
陆国良有意见，那也是冲着管教不严去的，这说明秦远山在会上保住了自己。
“主任放心，我明天就去县委，亲自当面向陆书记解释清楚。”邱德海连声应诺，“劳烦你帮我看一眼陆书记的行程，给留个空档。”
“知道了，回头联系。”电话挂断。
邱德海并不知道。
清江县委大楼里，那位挂掉电话的县委办主任，转头便走进了书记办公室。
他恭立在陆国良的宽大办公桌前：“陆书记，按您的指示，已经稳住邱德海了。他以为县里只是处理钱大勇，还说明天要来找您汇报工作。人安抚住了，绝不会出逃。”
陆国良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未抬，只说了一句：“办得妥当。”
随后轻轻挥了挥手。
县委办主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木门带严。
屋内只剩陆国良一人。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思绪飘到了几天前的临江市。
借着老领导的一点余荫，他谋到了登门拜会苏长明市长的机缘。
那日，苏长明在书房里接见了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苏长明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指把玩着一枚镇纸。
“国良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做事太毛躁，就需要加强基层历练。”苏长明语气平平，“我本想着，让秦远山、邱德海这些老同志，在下面多带带朱文浩同志。结果呢？这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邱德海堂堂一个书记，竟然被底下的副手压制得死死的，这像什么话？”
陆国良在下首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样吧，国良。”苏长明目光投过来，“市政府这边，正缺一个市长助理。”
“你要是能在黑石镇，让朱文浩多学点规矩，多吃点苦头。这个市长助理的位子，就是你的。”
苏长明身子前倾，抛出重筹。
“如果，你能让这个年轻人栽个大跟头，长长记性。我手里，刚好还有一个副市长的空缺。或许，那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你觉得呢？”
回忆收束。
陆国良咽下一口微苦的茶水，把茶盏放回原处。
苏长明抛出的两块肉，一块比一块肥，也一块比一块烫嘴。
朱文浩背后有市委副书记朱天和，硬碰硬，等于找死。
关键在于借力。
他在常委会上顺水推舟，拿掉邱德海，表面上是给了朱文浩和庞建国面子，帮他们清除了黑石镇的旧账。实则，他让李明去宣布决议，把政法委和常务副镇长的位子，当做筹码分给秦远山和顾明川。
这就是在给朱文浩树敌。
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哪有不吃苦头的？哪有不栽跟头的？
陆国良看着窗外的铅灰色苍穹。
朱文浩，就看你这小子，能把我陆国良，托举到哪个位子上了。
冷风倒灌进黑石镇的大院。
第一辆公车停稳。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明推门下车。
邱德海赶紧迎上前去，双手伸出：“李部长，一路辛苦。”
李明伸手与他相握，目光在邱德海脸上刮过。
数月前，也是在这院子里，邱德海迎接空降的朱文浩时，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那张脸蜡黄干枯，颧骨高耸，老态毕现。
李明抽回手，没接话茬，只微微点了下头。
邱德海没察觉异常，侧过身便要在前头引路：“李部长，会场已经布置妥当了，镇里的干部都在等……”
话未说完。
第二辆公车的车门大开。
县纪委常务副书记田文广走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身形魁梧的纪检干事。
邱德海的步伐定在原地，眼皮剧烈跳动。
田文广带人走近。两名纪检干事动作极其麻利，一左一右，直接将邱德海的胳膊夹在中间。
“田书记，这……这是什么意思？”邱德海双腿已然软了半截。
田文广站定，拿出一份文件。
“邱德海。”田文广公事公办，“经清江县纪委常委会决议，并报县委常委会批准。现对你实行留置措施，配合组织审查。”
这几句话，直接将邱德海的侥幸击得粉碎。
县委办主任的保证，明天去县委汇报的行程，全是一场蒙蔽他的戏码。
他彻底蒙了。
屠刀落下来时，从来没有半点声响。
“带走。”田文广收起文件，不想多浪费口舌。
两名干事架起邱德海，往车那边走。
冷风一吹，邱德海终于反应过来。
“田书记！冤枉啊！我是被钱大勇攀咬的！我要见秦书记！我要给陆书记打电话！”
他扯着嗓子大喊，身子拼命挣扎，试图在这镇政府大院里留下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身旁的一名纪检干事转过头，目光甩在邱德海脸上。
“邱德海。”干事压低声音警告，“别乱喊乱叫，留点体面。有什么话，到了纪委办案点，给你足够的时间好好交代，注意交代好自己的问题就好。”
这一句警告，让邱德海满腔的叫喊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田文广冷漠的侧脸，再看看站在几步开外无动于衷的李明。
大势已去。
所有的门路都已被封死。
邱德海颓然垂下头，不再挣扎，任由两人将他塞进那辆黑色的公车。
车门砰然闭合。
整个镇政府大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响。
那些趴在二楼、三楼窗户后偷看的干事们，个个屏住呼吸。执掌黑石镇的邱德海，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纪委带走了。
李明转过身，走向台阶。
罗兴邦与朱文浩迎了下来。
“罗镇长，朱副书记。”李明伸出手，依次相握。
“事情总归要有个交代，县委的决断是很坚决的。”李明公事公办，“走吧，同志们都在等，去开会。”
罗兴邦侧身让出通道：“李部长，这边请。会场在二楼。”
一行人拾级而上。
罗兴邦走在最前头引路，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背脊挺得笔直。邱德海一走，他这个多年的二把手，距离正堂终于只剩半步之遥。
朱文浩落后半个身位。
他神色未改，步伐沉稳。
邱德海被留置，这是他亲手推动的破局第一步。
但李明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宣告邱德海的落马。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下场，必有更深的人事布局。陆国良在常委会上的让步，绝不是单纯的支持扫黑。
大院外的风还在刮。
朱文浩踩着楼梯的台阶。
旧的绊脚石刚搬开，陆国良已经砸下了新的铁钉。
会议室的两扇厚重木门，已在前方敞开。
一场重新划定黑石镇版图的会议，即将登场。
李明整了整衣领，当先跨入会场。
朱文浩随之步入，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会议桌。
这方寸之地，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