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半个小时前。
镇长办公室,门窗紧闭。
李明端坐在待客沙发的正位,接过罗兴邦双手递来的热茶,未曾饮用,先将杯子搁在茶几上。
“老罗,陆书记对你,是有期许的。”李明语调平缓。
“邱德海出了事,县委没有从外头空降干部,而是让你代理主持大局,这是对你这几年稳扎稳打的认可。”
罗兴邦只在旁边沙发的边缘落座:“感谢县委的信任,感谢陆书记栽培。我定当尽心竭力,把黑石镇的局面稳住。”
“稳住,这两个字说到了点子上。”李明身躯前倾。
“县委要的是一个平稳发展的黑石镇,不是一个天天鸡飞狗跳、动辄把天捅个窟窿的角斗场。反腐是为了发展,不能让反腐伤了基层的元气。你这个代理书记,要懂得平衡。”
这番敲打,所指何人,不言自明。
李明继续传达县委的部署:“县委想派出新的政法委员,人选秦书记负责。至于常务副镇长,顾县长会有安排。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县委给你的考察期不长,什么时候能把这个‘代’字拿掉,全看你能不能把这水端平。”
罗兴邦连声应诺。
待李明起身离去,亲自将人送上公车。
公车驶离大院,罗兴邦转身往回走。
冷风扑面,他那副感激涕零的面具尽数褪去,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平衡?
陆国良打得一手好算盘。
把书记的空头衔扔给他,再让秦远山和顾明川把手伸进来安插亲信,这就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更何况,镇上还有一个手眼通天的朱文浩。
去和朱文浩打擂台?
罗兴邦心中冷嗤。
邱德海尸骨未寒,他罗兴邦没那么蠢,去给别人当探路的石子。
第二天,镇党委扩大会议召开。
会议室内的气场,与往日截然不同。
罗兴邦坐在正中。左侧是副书记朱文浩,其余站所负责人依次排开。
罗兴邦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县委的决议已经宣读。邱德海、钱大勇的问题,给黑石镇敲了警钟。但咱们的工作不能停摆。接下来,全镇上下必须统一思想,狠抓作风,把落下的民生工作补起来。”
一番四平八稳的开场白。
底下人听着,眼神却时不时往朱文浩那边瞟。
黑石镇到底谁说了算,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朱文浩适时开口。
“罗镇长临危受命,主持大局。我作为副手,理当全力配合。”
“我这个人,不擅长抓全面的统筹,也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日常的政务调度,全凭罗镇长定夺。”
罗兴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朱文浩主动退让行政主导权,这是他没料到的。
朱文浩话锋一转:“不过,大局归镇长管,有几件棘手的实事,我得担起来。”
“其一,黑水村扫黑除恶的收尾,以及村委会的重新改选。这事关基层清白,我来盯。”
“其二,信访维稳。群众的诉求要有人听,历史积案得有人断。”
“其三,南街排水工程的抢修,老河堤修缮等重点项目的推进。这些都是硬骨头,容易得罪人,我来啃。”
朱文浩把虚衔让给罗兴邦去应付县里的明枪暗箭,自己却将黑石镇真正的里子,尽数收入囊中。
“文浩同志主动挑重担,这是镇委的福气。”罗兴邦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他求之不得。
这些得罪人的差事交出去,他正好腾出手来,清理邱德海留下的残局,安插自己的人事。
散会后。
镇大院的风向彻底转了。
以往那些绕着副书记办公室走的干事们,如今抱着文件,在门外排起了长队。
许洁拿着一份人事调整方案,推门进入。
“朱书记,党政办的文书流转权限已经重新梳理完毕。”许洁将方案递上,“原先跟着邱德海的那几个内线,全部调离机要岗位,打发去后勤管档案了。”
“做得干净。”朱文浩批阅着手头的文件。
镇纪委书记陈建军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朱书记。”陈建军神色肃穆,“按您的指示,镇纪委联合县纪委专案组,对邱德海的办公室进行了全面查封。”
“查出什么了?”
“办公桌的烟灰缸里有大量纸张焚烧的灰烬。”陈建军将一份清点目录呈上,“更麻烦的是,我们核对档案柜时发现,四号铁皮柜里,少了几份关键卷宗。”
朱文浩停下笔:“哪几份?”
“根据目录索引,缺失的是十年前,镇南老河堤修缮工程的全部底账与验收评估报告。”
老河堤。
朱文浩走到那幅黑石镇全域地图前,目光落在镇南那条蜿蜒的河流标识上。
南街的排水沟工程不过是钱大勇等人的中饱私囊。
但老河堤的修缮底账,竟然能让邱德海在临死前拼命销毁。
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当年老河堤修缮,是谁主抓的?”
“十年前,邱德海还是镇长。”陈建军答道,“而那个工程的施工方,也是马云龙的黑石矿业。”
线索闭合。
矿山、河堤、邱德海。
“查。”朱文浩声如洪钟,“从水利站历年的汛期抢险拨款查起,顺藤摸瓜。”
夜色笼罩黑石镇。
镇招待所留置点内。
钱大勇蜷缩在木椅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李强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审讯桌上。
“钱副镇长,告诉你个消息。”李强拉开椅子,“邱德海已经被县纪委带走了。”
钱大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强。
“他进来了?”钱大勇嗓音嘶哑,“县委动了他?”
“大势已去,陆书记亲自拍的板。”李强敲了敲桌面,“你的那份口供,起了大作用。不过,邱德海现在把所有关于工程的脏水,全往你身上泼。他说他只是签了个字,具体的贪墨全是你一手操办。”
墙倒众人推。
钱大勇冷笑出声。
他这几年替邱德海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临了却落得这个下场。
“他想让我背全责?做梦!”
“南街工程,镇人大主席张建明负责验收,收了干股。”钱大勇语速极快,“还有县住建局的那个副局长,年年拿分红。你们去查张建明,他手里有这些年镇政府统筹账目的暗花名册!”
拔出萝卜带出泥,旧秩序的利益链被生生扯断。
黑石镇的旧人闻风丧胆。
镇人大主席张建明听闻邱德海落马,当夜便以心脏突发不适为由,向县人大告了长假,连夜躲进了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企图避开这轮核查。
临江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坐在黄花梨大案后,面色阴沉如水。
秦远山坐在对面,额头挂着冷汗。
“苏市长,陆国良这次是一点情面没留。黑石镇的盘子被朱文浩彻底掀了。
苏长明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未有言语。
王海涛的案子,刘昊在市纪委受阻,朱天和反击凌厉。
林玉兰上位审计局的手续正在组织部推进,这等于在他心口插了一把刀。
如今,连清江县这个下盘,都守不住了。
朱家父子,南北联动,步步紧逼。
“黑石镇既然稳不住,那就把它搅得更乱。”
苏长明按下桌上的电话。
“让市政府副秘书长方建平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