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之后,队伍在河边多歇了半晌,把湿透的衣裳被褥烤干了才重新上路。
走了大约半个上午,前头出现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大,从路口能看见里头稀稀拉拉的几条街,店铺大半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沈鹿溪让队伍停在镇口外头,自己带着柳青河先进去看看情况。
街上人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瘦得皮包骨的流民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走到镇子中间的时候,沈鹿溪看见一家粮铺还开着门。
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余粮出售,八十文一斤”。
八十文。
比青川镇周员外那回涨得还狠。
沈鹿溪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柳青河忽然拉住了她,指了指对面。
对面是个大宅子,门口挂着灯笼,院墙高得很,门楼上写着“赵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间别着棍子,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
沈鹿溪看了一眼,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一看,街口那边冲进来一群人,约莫有十来个,为首那个穿着件破褂子,手里拎着根木棍,冲着周府的方向就喊了起来。
“赵老爷!赵老爷出来说句话!”
大门口那两个家丁脸色一变,立刻站直了身子,手按在了棍子上。
沈鹿溪拉着柳青河往路边的墙根底下一躲,探头看着。
那帮人冲到赵府门口,为首那个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赵老爷,你把粮价涨到八十文一斤,这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啊!”
后面跟着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对!凭什么你们囤着粮食不卖,等着涨价发财!”
家丁冷着脸:“老爷不在家,有话回头再说,都散了吧!”
“不在家?我看是不敢见人吧!”为首那个啐了一口,“大家伙都饿得快走不动路了,你们赵家还在这吃香的喝辣的,天理何在!”
话音刚落,赵府的大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青色长袍,留着三缕胡子,脸色阴沉得厉害。
正是那个赵老爷。
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那帮人:“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
为首那个梗着脖子质问:“我们就是想问问,粮价凭什么涨成这样?这是要逼死人啊!”
赵老爷冷笑了一声:“粮价是我定的吗?天灾之年,粮食金贵,愿买就买,不买拉倒,没人逼你们。”
“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赵老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赵家的粮食,想卖多少钱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管不着。再说了,粮铺开着门,又不是不卖,你们没银子,能怪谁?”
为首那个被噎得脸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老爷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别在我门口碍眼。”
说完转身就要进门。
为首那个忽然吼了一声:“咱们跟他拼了!”
话音刚落,那帮人就往前冲。
赵府的家丁立刻抽出棍子拦住了去路,双方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沈鹿溪拉着柳青河赶紧往后退。
街上的流民看见打起来了,纷纷躲得远远的。
打了没几下,镇子里忽然响起了锣声。
一队差役从街那头冲了出来,为首那个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冲着闹事的人喊了一声:“都住手!再闹拿你们去衙门!”
那帮人一看官差来了,立刻停了手,为首那个还想争辩两句,被差役一脚踹倒在地上。
“还敢顶嘴?都给我带走!”
几个差役上前把人全部押住了,拖着往衙门方向走。
赵老爷站在门口,冲差役拱了拱手:“有劳诸位了。”
差役头头笑了笑:“赵老爷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说完带着人走了。
沈鹿溪站在墙根底下,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柳青河压低声音:“这赵老爷跟官府勾结得紧啊,难怪敢把粮价涨成这样。”
沈鹿溪没说话,转身往镇口方向走。
回到队伍那边,柳老爹迎上来问:“怎么样?”
“镇子里粮价涨到八十文一斤了,买不起。”沈鹿溪说,“而且刚才看见有人闹事,被官差抓走了,这地方不安全,咱们绕着走。”
柳老爹点了点头:“那就不进镇子了,直接从外头绕过去。”
队伍调转方向,沿着镇子外围的小路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沈小满忽然拽了拽柳荞娘的袖子:“娘,肚子疼。”
柳荞娘一惊,赶紧停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咋回事,哪里疼?”
“肚子疼,疼得厉害。”沈小满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沈鹿溪赶紧过来查看。
摸了摸肚子,没有发烧,也没有肿胀,就是一个劲地喊疼。
“是不是昨天喝了生水?”柳荞娘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鹿溪想了想,昨天烧水的时候小满在旁边玩,会不会偷偷喝了河里的生水。
“先别慌。”沈鹿溪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是之前在县城买的止泻药,“让他吃了这个,再喝点热水,歇一歇看看。”
柳荞娘赶紧接过药粉,兑了热水喂给沈小满喝下去。
队伍停在路边等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小满的脸色才稍微好了点,不喊疼了。
沈鹿溪这才松了口气:“应该是吃坏肚子了,先别吃干粮,晚上煮点稀粥喝。”
柳荞娘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
队伍重新启程,可没走出去多远,孙婶子家的小儿子也开始喊肚子疼。
接着是刘家嫂子的闺女。
一连三个孩子都拉肚子了。
沈鹿溪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的水有问题。
她明明烧开了,还兑了灵泉水,怎么还会出事?
柳老爹拄着棍子走过来:“丫头,药还够吗?”
“还有一包,省着点用应该够。”沈鹿溪把剩下的药粉分成三份,一个孩子一份。
所有拉肚子的孩子都吃了药,队伍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来歇着。
沈鹿溪坐在板车旁边,脑子里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水烧开了,灵泉也兑了,孩子们怎么还会拉肚子?
除非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歇脚的时候,沈金宝坐在水缸旁边待了一阵子。
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渴了想喝水。
沈鹿溪站起来,走到沈金宝那边。
沈金宝正缩在角落里啃红薯干,看见她过来,眼神闪了一下。
“昨天你碰水缸了?”
沈金宝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撒谎。”沈鹿溪盯着他,“你在水缸旁边待了半天,干什么了?”
沈金宝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想到会被看见,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沈金宝不吭声了。
沈鹿溪深吸了口气,压着火气:“你是不是把手伸水缸里了?”
沈金宝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我就是渴了,想舀口水喝……”
“水瓢在旁边挂着,你不用水瓢,直接用手舀?”
沈金宝不说话了。
沈鹿溪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直接伸进水缸里,难怪孩子们会拉肚子。
“鹿溪。”柳老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急,孩子们吃了药应该没大碍。”
沈鹿溪闭了闭眼睛,转身走开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