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金来的时候,排场很大。
二十多个护院,四个帐房先生,还有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一群人堵在县衙门口,把半条街都占了。
周万金本人又胖又白。
不是田大富那种官场圆润。
他是粮仓里养出来的肥。
手指戴玉扳指,腰间挂金算盘,一站在那里,就差把“我有钱”三个字刻脸上。
周绍被关在后堂,听见他爹来了,立刻又活了。
“爹!救我!”
“陈炎那个混帐打我!”
“他还抢白芷!”
周万金脸色阴沉。
“田大富呢?”
衙役赔笑,“老爷出去了。”
周万金当即就怒了。
“本员外的儿子被关在县衙,他还敢出去?”
旁边一个读书人开口。
“周员外,此事不可急,宁王世子毕竟是钦差。”
这人正是刘正平。
他昨天刚被陈炎在城南当众按了脸。
今天又来了。
不是他想来。
是周万金给得太多。
周万金看向县衙大门。
“去,把周绍带出来。”
护院刚要往里冲。
街口传来一道声音。
“周员外挺忙啊。”
众人回头。
陈炎带着田大富一行人回来了。
孙有德被绑着,嘴里塞着布。
白芷也在。
周万金看到孙有德的一瞬间,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陈炎看见了。
“认识?”
周万金很快恢复。
“不认识。”
孙有德眼睛瞪大,嘴里呜呜乱叫。
周万金看都不看他。
陈炎笑了。
“挺绝情。”
周万金拱手。
“世子,犬子年少不懂事,若有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
赵承轩小声说:“他儿子比我还大吧?”
林修点头。
“比你大。”
赵承轩啧了一声。
“那还犬子,挺能装嫩。”
周万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陈炎看着他。
“赔不是简单,先把白芷父亲的抚恤还了。”
周万金皱眉。
“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陈炎把小册子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万金眼神变了。
可他做买卖多年,脸皮比县衙墙皮还厚,很快稳住。
“世子随便拿本旧册子,就说是我周家的帐?这不合规矩吧。”
刘正平赶紧接话。
“世子,凡事讲证据。旧册子可以伪造,不能凭它定罪。”
陈炎看向他,“刘秀才,昨天还没输够?”
刘正平脸色涨红。
“昨日是教书之争,今日是法理之争。读书人不能因为怕权势,就不说公道话。”
陈炎点头,“说得挺好。”
刘正平下巴微抬。
下一刻,陈炎问:“周万金给你多少钱?”
刘正平脸色一变。
“你血口污人!”
陈炎看向林修。
“记下来。”
“刘正平替周家说话,情绪激烈,疑似收钱。”
林修真拿笔记。
刘正平急了。
“这也能记?”
陈炎不屑道:“你刚才不也说旧册子能伪造吗?”
“我这只是合理怀疑。”
“读书人讲公道,你急什么?”
围观百姓已经聚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刘正平。
“这不是昨天输给世子的那个老秀才吗?”
“他怎么又跟周家站一块?”
“怪不得之前一直骂林姑娘办学,原来有饭吃。”
刘正平听得脸都扭了。
他最在乎名声。
偏偏陈炎最会戳名声。
周万金见局面不对,立刻开口。
“世子,咱们谈正事。你关我儿子,总得有个说法。”
陈炎道:“有。”
“强抢白芷,殴打听雪楼老鸨,私放高利债,逼迫军户家眷卖身。”
周万金笑了。
“白芷身契在听雪楼,她本就是楼里的人。”
“犬子去听曲,最多言语轻浮。”
“至于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白芷脸色白了。
陈炎看了她一眼。
“别急。”
“今天让你看个稀奇。”
白芷愣住。
“什么?”
“让欠钱的人,反过来当债主。”
陈炎看向田大富。
“念。”
田大富硬着头皮打开旧档。
“白成山,十七年前大宁守城战死,应领抚恤银二十两,粮五石,绢两匹。”
陈炎接话。
“但白家没领到。”
田大富又打开孙有德的小册子。
“白成山抚恤,扣银十六两,转周家帐。”
陈炎看向周万金。
“也就是说,白家不但不欠你们周家钱。”
“是你们周家欠白家钱。”
“十七年。”
“按你们周家的利滚利算法。”
他转头看赵承轩。
“会算吗?”
赵承轩立刻拿过算盘。
他以前在晋王府没干过多少好事,但算帐学得很熟。
尤其抄家分帐。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乱飞。
没一会儿,他抬头。
“按周家债契上的算法,二十两银子滚十七年,加之粮和绢折价。”
田大富问:“多少?”
赵承轩咧嘴。
“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两。”
全场安静。
周万金脸上的肉都抽了。
“胡说!”
赵承轩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你家算法。”
“你家收别人就能这么算,别人收你就是胡说?”
围观百姓一下炸了。
“对啊!”
“周家平时就是这么算的!”
“我二叔借三两,最后还了三十两都没还完!”
“活该!”
白芷怔怔站着。
九万多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陈炎看着周万金。
“还钱吧。”
周万金脸色彻底沉了。
“陈炎,你别以为自己是宁王世子,就能在大宁城胡来!”
“我周家给军中供粮十几年。”
“北营、西营、东营,哪个没吃过我周家的粮?”
“你动我周家,明天军粮就断!”
这话一出,田大富脸都变了。
刘正平也吓了一跳。
这话不能乱说。
这是拿军粮威胁宁王府。
陈炎眼睛却亮了。
是真亮。
像终于等到这货把脖子伸出来。
他转头看林修。
“记下来。”
“周万金当众威胁断北境军粮。”
林修写得飞快。
周万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撑。
“我不是威胁,我是说事实。”
陈炎走到他面前。
“周万金,你是不是觉得大宁离不开你?”
周万金咬牙。
“至少现在离不开。”
陈炎笑了。
“那你完了。”
他冲外面喊:“秦叔!”
街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带兵走来。
正是秦山虎。
他昨晚被陈炎气得够呛,今天又被叫来当工具人,脸色臭得不行。
“喊老子干什么?”
陈炎指着周万金。
“他说北境军离不开他周家的粮。”
秦山虎眼睛直接瞪圆。
“谁说的?”
周万金脸色变了。
秦山虎走到他面前,抬手扯下他腰间金算盘。
“就你?”
“给军中供了几年掺沙子的陈粮,真把自己当军爷饭碗了?”
周万金脸都白了。
“秦将军,话不能这么说……”
秦山虎一脚踹翻一个护院。
“老子今天就这么说了。”
“来人!”
“封周家粮仓!”
“查粮!”
“谁敢拦,按通敌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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