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金整个人晃了一下。
刘正平悄悄往后退。
陈炎看见了。
“刘秀才,你去哪儿?”
刘正平僵住。
“老朽……回去读书。”
陈炎点头。
“行,去县衙读。”
赵承轩已经带人把他按住。
就在这时,周家一个帐房突然转身就跑。
红韵从人群后面出现,一把将人拎回来。
帐房怀里掉出一本蓝皮帐册。
帐册摔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南城修建银。
陈炎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田大富凑过来,只看一行,腿就软了。
“世子。”
“这里面有县衙这十年修城银的去向。”
陈炎抬头,看向周万金。
“怪不得城南烂成那样。”
“原来不是没银子。”
“是银子都长你家帐上了。”
周万金这回是真没话了。
白成山的抚恤,他可以赖。
孙有德的话,他可以说是攀咬。
可这本南城修建银的帐,封皮上盖着周家暗记。
帐房先生逃跑时掉出来。
几十双眼睛看着。
想赖都难。
田大富看着那本帐,脸色像被刷了一层灰。
他知道底下有人捞钱。
也知道周家手伸得长。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要不拿大头,就能混过去。
现在看来。
混个屁。
陈炎把帐本递给林修。
“念。”
林修翻开第一页。
“承平十三年,南城排水沟修缮银一万二千两。”
“实际支出三千两。”
“馀银九千两,转周家粮仓帐。”
围观百姓哗地一下闹起来。
“排水沟?”
“哪儿修了?”
“我家门口那条沟,下雨就满,臭得人吃不下饭!”
林修继续念。
“承平十四年,柳巷路面铺石银八千两。”
“实际支出一千二百两。”
“馀银六千八百两,转田家、周家分帐。”
田大富眼前一黑。
田家。
这两个字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陈炎看向他。
“田大人。”
田大富差点跪下。
“世子,下官冤枉!”
“田家是你家吗?”
田大富嘴唇哆嗦。
“是,是下官族兄家。”
“你拿了吗?”
田大富闭上眼。
“拿过。”
百姓的骂声一下上来了。
“狗官!”
“怪不得城南一直没人修!”
“我家孩子掉沟里三回!”
陈炎抬手。
“先别骂。”
百姓慢慢安静。
田大富心里刚冒出一点侥幸。
陈炎就说:“等帐念完,一起骂。”
田大富差点哭出来。
林修继续念。
南城学舍银。
南城义仓银。
军户遗属安置银。
战后孤幼抚养银。
一笔一笔,全进了周家的帐、田家的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名字。
赵承轩听得脸都变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家够贪。
现在发现,贪这玩意儿还真有地方特色。
大同那边是明抢。
大宁这边是写帐。
更恶心。
白芷听到“军户遗属安置银”时,终于抬头。
“世子。”
陈炎看她。
“我娘当年去县衙问过。”
“他们说没有这笔银。”
她声音不大。
“我娘跪了一天。”
“他们说,她再闹,就把我也抓走。”
田大富脸色白得不行。
他想解释那不是他任上。
可他没脸说。
因为他任上,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陈炎看着田大富。
“听见了?”
田大富低头。
“听见了。”
“田大人,你很会做人。”
“但做人不能只会往自己碗里扒。”
田大富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下官有罪。”
陈炎没让他起来。
也没说杀。
这胖县令坏归坏,但脑子还在,胆子也没彻底烂。
现在杀了不划算。
得让他干活。
周万金见田大富都跪了,急了。
“世子,帐本未必是真的!”
陈炎转头。
“你还犟?”
“我周家帐册几百本,谁知道是不是帐房私下乱写?”
秦山虎听烦了。
“那就查仓。”
周万金脸色一变。
秦山虎冷笑。
“你不是说军中离不开你周家粮吗?”
“老子今天就看看,你仓里到底有多少好粮。”
周家粮仓在城北。
一排大仓,占地极大。
门口护院看到周万金被押回来,脸都变了。
有人想关门。
秦山虎直接上前,一脚踹开。
“查!”
兵丁冲进去。
第一仓表面看着还行。
上面一层米,白白净净。
秦山虎抓了一把,往下扒。
扒了没几下,下面露出的全是发黄陈粮。
再往下。
还有沙土。
秦山虎脸黑得象锅底。
“周万金。”
“你拿这玩意儿供军?”
周万金嘴硬。
“下面受潮了而已。”
秦山虎抓起一把沙土,直接怼到他嘴边。
“你家粮受潮还能长沙?”
百姓骂声一下起来。
第二仓,半仓空着,帐上却写满仓。
第三仓,表面铺麦,下面全是糠。
秦山虎越查越火,拔刀就要砍人。
陈炎拦住他,“秦叔,别急。”
秦山虎不敢置信的看向陈炎。
“这玩意儿害的是军!你让我别急?”
“砍了就太便宜他们了。”陈炎冷笑了一声。
秦山虎喘着粗气。
“那你说怎么办?”
陈炎看向周万金,张嘴道:“第一,周家所有粮仓封存。”
“第二,周家所有帐册送县衙。”
“第三,白芷家的债反过来算。”
“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两,今晚先付一半。”
周万金尖叫,“我没有那么多现银!”
陈炎怒斥道:“没有就拿房产、粮仓、铺子抵。”
周万金脸都绿了。
“你这是抢!”
“学你的。”
百姓一阵叫好。
白芷愣住。
她没想到陈炎真要让周家还钱。
她小声道:“世子,我不需要那么多。”
陈炎看她,“不是你需不需要。”
“是他们欠不欠。”
白芷眼泪又上来了。
她赶紧低头。
周家被封,城北直接炸锅。
那些跟周家有债务往来的百姓全跑来了。
有的拿着债契。
有的拿着按了手印的破纸。
有的什么都没有,只知道哭。
田大富跪了一会儿,被陈炎叫起来干活。
“别装死,登记。”
田大富赶紧爬起来。
“下官这就办。”
陈炎看向林修,“把帐抄三份。”
“一份贴县衙门口。”
“一份贴城南公学。”
“一份贴周家粮仓门口。”
林修点头。
“属下明白。”
刘正平站在旁边,脸色又青又白。
陈炎看向他。
“刘秀才。”
刘正平浑身一紧。
“世子。”
“你不是读书人吗?字写得好吧?”
刘正平有点懵。
“还,还行。”
陈炎把笔塞给他。
“你来抄。”
刘正平差点吐血。
“我?”
“对。”
“你不是讲公道吗?”
“今天给你个机会,把公道贴出去。”
赵承轩乐得不行。
“刘先生,写大点,百姓识字不多,别整太秀气。”
刘正平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能坐下抄帐。
他抄一笔,脸就臊一分。
百姓围着看。
有人问:“刘先生,这个字念啥?”
刘正平憋着气回答。
“贪。”
那百姓点头,“原来这就是贪啊。”
旁边孩子跟着念。
“贪。”
“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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