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兄,迎鹤楼的车马备好了!”
刘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喜气。
客房内。
苏白盘膝坐在床上,三枚茶杯正悬在半空,像被三根看不见的线牵引,平稳地绕出三个小圈。
听见敲门声,他指尖微收,茶杯无声落回桌面,杯中茶水连一丝涟漪都未荡起。
眼底白炁一闪而逝。
暗影空间里,王耀祖恭敬的声音立刻响起:“主上对多场控制的把握,又进了一步。”
“还差得远。”苏白拿起那洗得发白的灰色布包,语气平淡。
“主上才练几日,若叫老奴当年的仇家看见,只怕能吓得改投三一门。”
之前咋不知道这王老头如此会拍马屁?
苏白懒得理会这老狐狸的马屁,推门而出。
门外,刘渭一身锦缎长衫,腰间玉佩晃动,手里两枚玉胆转得飞快。
他看到苏白出来,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苏兄,今日这场宴,都是南方地界上的青年才俊。我可提前说好了,你去了就坐主位,不用跟他们客套。”
苏白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挂我名字?”
“没挂,真没挂!”
刘渭笑容一僵,赶紧摆手,“我就说请了一位三一门高徒,年纪轻轻,风采过人,修为不凡,谈吐不俗。”
苏白脚步微顿,无奈的说道:“这跟直接报我名有什么区别?”
刘渭轻咳一声,笑得有些心虚。
“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我没说那四个字。”
苏白看着他不说话。
刘渭立刻改口,摆手说:“不提,绝对不提!”
两人走下木楼梯。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不断有人像他打招呼。
“苏少侠好。”
“苏公子慢走啊。”
“下次还要来啊苏少侠。”
自从荡魔真人名号传开,江湖小栈的人看他就像看一块会自己走路的镇宅金符,这让他多少有些无奈。
布庄后院,一辆宽敞气派的青篷马车已经备好。
车轮外包着厚厚的皮,以减缓颠簸。
车夫穿着精神的短打,身旁还跟着两个步伐沉稳的小栈护卫,腰间衣摆下隐约鼓囊囊地藏着家伙。
“苏兄,请。”刘渭掀开车帘。
“谢谢刘兄。”
苏白率先上车。
车厢内部空间极大,铺着厚实的软垫,角落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
苏白伸手敲了敲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防箭?”
“苏兄好眼力!”刘渭跟着钻进车厢,眼睛一亮,笑着说道:“车厢夹了薄铁板,普通弓弩射不穿。”
“车轴也加固过,跑江湖嘛,命比面子重要。不过今天去赴宴,按理说用不上这些。”
“按理说?”苏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驶出后巷,汇入小镇清晨熙熙攘攘的街道。
刘渭兴致不错,掀开车帘给苏白介绍:“这小镇不大,但位置好,南下北上的货,大半会从这里过一手。”
“所以我爹才让我来这边历练,说这里最能看出人心和买卖。”
苏白看着窗外来往的人,随口问:“那刘兄可有看出什么了?”
刘渭似乎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
“看出钱会自己找路,人却未必有路走。”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镇口,石板路变成了黄土官道。
周遭的繁华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荒凉枯草。
渐渐地,路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衣不蔽体的逃荒流民。有妇人抱着瘦脱相的孩子发呆;有老汉拖着破板车,车上躺着不知死活的家人;还有几个少年远远看见马车,眼里刚亮起光,又因看到护卫而怯怯地缩回草丛。
更有甚者,一些皮包骨头的尸体直接倒在路边的烂泥沟里,无人收敛。其中一具瘦小的尸骸,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树皮。
车厢内的谈笑声消失了。
刘渭手里的玉胆停下转动,脸上的精明褪去,换上了一抹沉重。
“唉,这世道……北边抽丁,南边收粮,军阀混战,洋人商行还在抬价。”
“老百姓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我走南闯北,真不知道这人吃人的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白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饿殍。
他脑海里闪过未来那铺天盖地的战火,鬼子异人、比壑山忍众、洋人势力……神州这片土地,还要流太多血。
他放下茶帘,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落在桌面上。
“乱到这个份上,缝缝补补没用。”
刘渭一怔:“那什么有用?”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苏白收回目光,靠在软垫上闭起双眼。
“只要等该醒的人醒了,所有人做好准备,就能彻底扭转这乾坤了。”
刘渭被这话里透出的宏大格局惊得心头狂跳。
那张十五岁的脸上没有半分冲动,只有仿佛洞穿未来般的幽邃。
他下意识追问:“苏兄,这要如何准备?”
苏白没有再答。
刘渭识趣闭嘴,但心头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扭转乾坤,这是何等的气魄!
不过,这片神州大陆真的还有希望吗?
马车继续前行,气氛沉寂。
行至一处偏僻的土坡下时,车外的一名护卫低声提醒:“掌柜,前面两侧草太深,像是有人踩过。”
刘渭眉头一皱,问道:“哪里能绕路?”
“绕不了,旁边都是烂泥沟。”老把式摇头回道。
“没关系,继续走吧。”苏白眼都没睁。
他坐在车里,真有事也是别人倒霉。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划破荒野!
“吁——!”马夫猛勒缰绳。
十几个衣衫破烂、手持生锈砍刀和土枪的悍匪从两侧草丛窜出,将官道堵死。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扛着土枪,用刀背砰砰敲打着车厢,眼神贪婪凶狠:“车里的肥羊,给老子滚下来!”
“马车、钱财留下,衣服也扒干净!不然爷爷今天让你们脑袋搬家!”
车厢内,刘渭神色不变。
他不想在赴宴路上见血惹麻烦,便从怀里摸出一把十几块的现大洋,顺着车窗扔了出去,语气带着商量。
“各位好汉行个方便,钱拿去喝酒吃肉,我们赶路。”
银元叮当作响。刀疤独眼龙愣了一下,一脚踩住一块,又捡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咬。
他眼中贪婪之光大盛,狞笑出声:“随手就是十几块现洋,车里肯定更多!”
“兄弟们,把车门砸开!男的剁了喂狗,东西全搬走!”
土匪们狂妄地围了上来。
刘渭顿时皱起眉头,他本不想伤这些人性命,毕竟世道艰难,难免有人会落草为寇,这才给钱想了事。
却不知这帮人竟然如此贪婪。
“既然给了活路不走。”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那就全杀了吧。”
刘渭浑身一寒,只见对面的苏白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依旧清澈,有光,但说的却是随口要人命的话。
一丝纯白真炁在苏白指尖微闪。
车厢地面上,他的影子如黑色潮水般沸腾。
暗影空间内,王耀祖低笑请命,宗师梁挺那庞大的黑影也缓缓抬头,背后虚幻的触手无声张开。
就在苏白即将唤出暗影清场之际。
“一群贼人,安敢如此!”
一声爆喝如滚雷般从后方官道炸开,紧接着狂风呼啸!
一道高大的身影疾冲而至,在土匪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撞入人群。
“砰!”
来人一记刚猛直拳,当场砸塌了刀疤独眼龙的胸口,将其整个人轰飞到土坡下,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点子扎手,开枪!”两名土匪仓促抬起土枪。
高大青年身形一转,贴身扣住两人手腕,咔嚓两声骨裂,长腿横扫,将人踹飞。
他拳脚大开大合,霸道的一气流真炁激荡。
面对绕后偷袭的土匪,他反手一掌隔空拍出,直接震得对方口鼻喷血扑倒在地。
看到有人假意求饶却亮出匕首,他毫不留情一脚踏碎手腕,当场补掌击毙。
短短几个呼吸。
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悍匪被割麦子般尽数击毙。
荒野上只剩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车外动静平息。
苏白指尖白炁散去,脚下影子安分下来。
推开车门,苏白与刘渭走下马车。
只见满地尸骸中央,站着一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青年,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高兄!好俊的身手,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你了!”
刘渭由惊转喜,抱拳迎了上去。
高个青年收敛真炁,坦然道:“原来是刘掌柜。这些张口就杀人越货的渣滓,满手血债,留着也是祸害。”
“高兄还是这脾气。”刘渭笑着转身,“这位是……”
话未说完。
那高个青年的目光越过刘渭,落在了一袭灰布长衫、身背行囊的苏白身上。
看清那张俊逸年轻的脸庞,以及那股沉稳如渊的气质,青年浑身猛地一震。
双眼中涌出一抹明亮和激动,他竟直接略过刘渭,大步跨上前,对着苏白郑重地拱手。
“阁下可是大盈仙人高徒!在幽州杀穿黑市、于蜀中单人独骑斩了全性大恶人白鸮梁挺的‘荡魔真人’……苏白兄弟?!”
一旁的刘渭张着嘴,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苏白听着对方一口叫破底细,连那最不习惯的称号都喊了出来,微微讶然。
他随和回礼,态度不卑不亢:“荡魔真人当不得,在下三一门苏白,不知兄台是?”
青年满脸笑容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在下高艮,一气流门人!”
“一直听闻苏兄义举,今日得见,实在痛快!”
高艮?
一气流门人?
苏白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原来是一气流的兄弟,失敬。”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脑海中瞬间闪过甲申之乱的种种命运轨迹。
未来的三十六贼,今天又让我碰上一个!
苏白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浩然正气的青年,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和一丝审视,又有点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材料。
一个在未来神州血火连天时,因为自身的执拗和坚持,被命运推向深渊的人。
也或许……会成为他影子兵团中的一份战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