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浩然正气、对自己推崇备至的青年,心里头微微摇头。
这份材料,品相太正了。
刚刚那一瞬间,他确实冒出了将对方纳入未来“进货”名单的念头。
毕竟三十六贼里,也没几个善茬。
各个都是名门子弟天骄,身怀绝技、惊才绝艳之辈。
但眼下的高艮,显然还是那个嫉恶如仇、心怀苍生的一气流天才。
他坚守着自己的正道,行事光明磊落。
只是未来因为过于执拗和理想化,想要看清楚每一个人,惩戒每一分罪恶,才不得不走了极端。
况且,谁没犯过糊涂呢?
现在就给人判了死刑,不合适。
想到这里,苏白眼中那抹审视与玩味的目光悄然散去,恢复了温和。
“高兄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一旁的刘渭这时才找回声音,笑着上前一步,熟络地拍了拍高艮的肩膀。
“高兄,我正愁路上无聊,你就送上门来了!”
“正好我这次办宴,也给你发了请帖,咱们一同前去!”
“怎么,苏兄也要去迎鹤楼?那可太好了!”
高艮闻言大喜,看苏白的眼神里,激动与敬佩毫不掩饰。
“本想着路上无人同行,没成想碰上了苏兄,能与苏兄同行,是我高艮的荣幸!”
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腥味混在尘土里,但三人仿佛都未受影响。
刘渭的小栈护卫很是机灵,主动上前处理尸首,将土匪们那几杆破枪和砍刀全数收缴起来。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
车厢内部空间虽宽敞,但多坐一人还是略显拥挤。
高艮身形魁梧,往那一坐,占了小半截位置。
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拼命往墙边挪。
“没事,高兄坐稳就行。”苏白靠在软垫上,随口说道。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高艮是个直肠子,藏不住话,一坐下便抱拳道:“苏兄,你在幽州的事迹,我从江湖小栈的情报里看过了。”
“我当时也是去支援的人,可惜去晚了一步,没赶上帮到你们!”
“说实话,听着都让人热血沸腾!那些残害孩童的畜生,还有与军阀同流合污的全性妖人,就该杀!杀得好!”
他的声音洪亮,坦荡得像一柄开了刃的阔刀,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快意。
刘渭在一旁笑着补充:“高兄这脾气,在咱们南方年轻一辈里是出了名的。看见不平事,那是真敢拔刀。”
“算不得什么。”
高艮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压不住的忧虑与愤懑,拳头死死攥紧膝盖,指节发白。
“不瞒你们说,我这趟南下,一路看到的东西,让我心里憋着一团火。”
“军阀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杀了一个薛老鬼,还有张大帅、李大帅!”
“这些军阀拥兵自重,鱼肉百姓,勾结洋人。”
“洋人在咱们地界上横行霸道,连官府都得看他们脸色。”
“我修行技艺多年,自问算有些本事。”
“可碰到那些被兵祸害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我能做的,不过是杀几个劫匪,救一车人。”
“然后呢?杀完这批,下一批又来了!”
“这世道,到底该怎么治?我真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都宰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刘渭在一旁默默转着手里的玉胆,没有接话。
这话题太大,也太沉重。
苏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急着附和,而是平静地反问:“高兄觉得,杀了所有军阀,这世道的病根就除了,天下就好了吗?”
高艮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病根?自然是军阀割据、朝廷无能、洋人欺凌。难道不是吗?”
“不是。”
苏白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麻木逃荒的流民。“那军阀为什么能割据?朝廷为什么无能?洋人为什么敢欺凌?”
苏白连着几个反问,把高艮彻底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他们手里有枪有兵?”
“有枪有兵只是表象。军阀是毒瘤,但不是病根。”
苏白靠在车厢壁上,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这片土地的病根,在于人心散了,骨头断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什么路。”
“军阀混战,打来打去,不管谁赢了,坐上去的还是那一套老东西。”
“换了个帽子,没换脑子。杀了这批军阀,只会有新的军阀从这片烂泥里长出来,甚至更凶、更恶。”
“老百姓跟着遭殃,不是因为某一个军阀坏,而是整个规矩本身就不对。”
高艮眉头紧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陷入沉思:“苏兄的意思是……光换人没用?”
“换人治标,换路才治本。”
苏白放下茶杯,眼神清澈地看向他,“高兄你行侠仗义,辨善恶,除妖邪,这是好事。”
“但这只是在修补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你补上一个洞,旁边的木板可能已经烂了。”
“真正要做的,不是补船。而是要造一艘新的、更坚固的铁船。”
“得让所有人知道,未来要建什么样的国,走什么样的道。”
“这不是一场仗能解决的事,也不是一个英雄能扛起来的事。得有一条明确的路,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希望,愿意跟着走下去。”
“得让千千万万的国人都醒过来,知道自己的命该攥在自己手里,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奴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不是跪着等救世主。”
“这股力量一旦凝聚起来,什么军阀,什么洋人,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跳梁小丑罢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土的声响。
刘渭手里的玉胆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张着嘴,满脸震撼地看着苏白。
扭转乾坤……苏兄说的扭转乾坤,原来是这个意思!
高艮更是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白的话,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在迷雾中被点亮了一盏明灯。
辨善恶,修补破船……
造一艘新船,让所有人醒过来!
他原以为自己看得很透,练好本事,杀尽恶人,就能算得了不起。
可跟苏白这番超越年龄的宏大笃定相比,他猛然发现自己的志向是如此渺小,就像个在院子里耍刀的孩童,连院门外是什么天地都没看清。
他只想着砸碎黑暗,却从未想过砸碎之后该为这片沉沦大地立起什么脊梁。
良久,高艮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眼底的光比刚才更亮。
他对着苏白,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苏兄……受教了!我高艮,服了!”
“我以前总觉得辨得清善恶是非,世道就能好。今日才知,与苏兄的格局相比,我不过是井底之蛙!”
刘渭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手里的玉胆又利落转起:“我就说吧!不愧是苏兄,几句话就让高兄你这头倔牛折了腰!”
“能结识苏兄,是我高艮三生有幸!”
高艮一点不遮掩,坦然且真诚地说道,“当真是相见恨晚啊!”
“高兄过誉了。不过是多看了些东西,多想了些事罢了。”苏白微笑着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一路,高艮彻底化身苏白的“迷弟”,不断请教各种问题。
从江湖形势到民生疾苦,苏白都随口点拨几句,每一句都让高艮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苏白心里对高艮的印象也越发好了,这人虽执拗,但胜在坦荡,听得进话。
是个怀揣正义理想的纯粹之人。
可惜,这样的人不该与无根生结交,准确说这个时间点不对。
马车一路向南行了三四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正午的炙白,渐渐偏西,最终暮霭沉沉地压在荒野上,染上傍晚的昏黄。
官道变窄,两旁草木茂密,已是荒无人烟的群山。
就在高艮以为要走到天黑时,马车在一处山坳前缓缓停下。
“到了。”刘渭掀开车帘,率先跳下车。
苏白和高艮探头望去,皆是神色一动,微微顿住脚步。
只见在群山环抱的荒山野岭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宏伟酒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灯笼高悬,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
楼前两棵古松遮天蔽日,一条修葺平整的石阶从山脚下延伸而上,直通酒楼门口。
“好大的手笔!”
高艮忍不住赞叹,“在这荒郊野岭建起这么一座楼,寻常人想走到这里都难如登天吧?”
苏白也点点头:“能来这里的,恐怕无一不是异人。刘兄手笔不小。”
刘渭嘿嘿一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和得意:“都是为了给天下的青年才俊们,寻一个能安心喝杯酒的地方。”
“门槛低了什么人都往里钻,放在这,能来的都是真有本事的。”
“两位,请吧!”
几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还未进门,一个穿着小栈服饰的精干伙计已经迎了下来,满脸堆笑。
“少东家!您可算到了!”
“都安排妥了?里面来了多少人?”刘渭随口问。
“妥了,报掌柜,到了二十多位,都是各门派的青年才俊。”
伙计答得利索,目光在苏白和高艮身上扫了一圈,没敢多问。
推开朱漆大门,一股暖融融的酒香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十几张八仙桌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闲聊。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但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鼓,目光有神,显然修为不俗。
见到刘渭进门,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微一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不少人纷纷起身。
“刘掌柜来了!”
“刘兄,你可算到了!一会可得喝几碗!”
人群中,一桌的三人率先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面容清隽俊朗,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第二个是个寸头年轻人,方脸厚唇,看着憨厚;最后跟着个姑娘,穿着粉紫上衣,棕发披肩,样貌出挑。
“来,我来介绍。”刘渭满面春风地快步上前,笑着抱拳,“阮兄,候兄,林师妹,几位来得早啊。”
随后他侧过身,为大堂内的众人介绍道:“这两位也是我请的贵客。这位是阮涛,这位是候凌,这位是林晓晓师妹,他们都是青竹苑门人。”
苏白与高艮同时对着三人拱了拱手。
高艮声如洪钟,坦荡开口:“在下一气流,高艮。”
众人对高艮的名字显然不陌生,纷纷点头致意。
苏白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说道:“在下三一门,苏白。”
话音落地。
大堂里原本热闹的交谈声,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喉咙,喧哗声诡异地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苏白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充满了震惊、怀疑与不可思议。
青竹苑的阮涛更是瞳孔猛地一缩,停在半空的酒杯都微微一抖。
他盯着苏白,带着一丝试探的询问。
“三一门……苏白?!”
“莫非……阁下就是最近名震江湖,在幽州单枪匹马杀穿黑市、降服鬼手王耀祖,又在蜀中斩了全性白鸮梁挺,被天下誉为‘荡魔真人’的……苏真人?!”
……
感谢各位义父们的支持,求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