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楠楠上了车，一屁股坐到邢主任他们后头。
王主任瞥了一眼，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她刚想提醒徐楠楠，既然是来下乡学习，只要不是周现那种特殊情况，就应该积极参与……
而不是像一个金尊玉贵的娃娃一样，走到哪儿都希望别人将她捧起来。
王主任想说，却被邢主任用眼神阻止。
算了。
邢主任微微蹙眉。
没必要。
王主任看懂了，有些郁郁。
叶新等了一会儿才开始找地方坐，靠前的位置基本都满了。
邢主任听了一半话，正是对叶新感兴趣的当口，招手示意她。
“叶医生，前头坐。”
邢主任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周现掀开眼皮，看了看叶新，将挎包拿开。
“谢谢。”
叶新大大方方坐下。
后排的徐楠楠鼻子都要气歪了！
早知道刚才上车的时候，她就该直接说晕车不舒服！
“叶医生，听说你今天看了两个病人。有什么心得体会，跟我们分享一下？”
邢主任脸上挂着笑，完全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叶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霞两口子的病情，不疾不徐地陈述着。
她声音平稳，音调不高，给人感觉如沐春风。
坐在徐楠楠身边的同学都听得入神。
闭目养神的周现听了片刻，来了兴趣，主动坐得离叶新近一点。
“听说你给了吕强同志一瓶药酒，里面都有些什么？”
邢主任满眼兴味。
“红花、川芎、续断、羌活，泡酒密封半月即可。”
叶新回答得很快。
邢主任挑眉，王主任忍不住拍掌，“用的不错，自己想的方子？”
叶新摇头，“是我师傅，我这些本事都是学来的。”
王主任深以为然。
邢主任又问，“那给谢霞同志清理伤口呢，你是怎么想到用皂角刺水的？”
叶新顿了顿，“我看她家境一般，所以想尽量不要用太名贵的药材。”
“不然，谢霞同志未必同意。”
邢主任满意的笑容渐渐加深，“继续。”
“皂角刺水既能拔脓祛腐，又能消肿消炎，不是什么难买的东西，即使我们不下去，平时他们自己寻来治伤也方便。”
“有孩子陪伴，母亲才会多一分坚持下去的勇气。”
说到最后一句，叶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如果她早一点下山，如果……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
叶新不敢想，再想就入了魔障。
“那给她清理伤口呢？我听王主任说，你动作很利索，一点不像第一次动刀的样子，完全能够独立操作？”
叶新不遮不掩，“从前给师兄师弟们包扎过伤口，算熟悉。”
“好啊！”
邢主任赞许地拍了拍叶新的肩膀，“一切真知都是从经验发源！主席的话果然很有道理！”
“叶医生，有没有想过到我们外科……”
“打住！”
王主任连忙摆手，防御性极强地挡住邢主任跟叶新交流的目光。
“说好了跟你分享，没让你挖人！”
王主任佯装生气地剜了邢主任一眼，“医学院每年去你那儿的学生还不够多吗？”
“非要来挖我的人！”
王主任半真半假地威胁，“回去我就找院长，直接让叶医生以后常驻内科！”
邢主任满不在乎地笑了，“你要不要先问问理疗室？”
“问啥？”
王主任双手环胸，“都是我内科的地方，在哪个办公室上班我还做不了主？”
两位主任跟叶新有说有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落在某些人眼里，这和谐的一幕就分外扎心。
徐楠楠第一个受不了。
从邢主任主动跟叶新说话开始，嫉妒就像瘟疫一样在她身体里迅速蔓延。
那是军医院一把刀的邢主任，全国都排得上号的专家！
多少学生削尖了脑袋想跟着他学习都被拒之门外，包括徐楠楠自己。
叶新倒好。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下乡看了个病人，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
“那个……徐楠楠同学……”
坐在她旁边的女同学怯生生提醒，“扶手要抠烂了，你还是……”
徐楠楠顺着对方胆怯的目光向下，看到她坑坑洼洼的指甲，还有指甲缝里残留的碎屑……
徐楠楠惊叫一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动作太快太急，碰到头顶的行李架，她又嗷一嗓子捂着头坐回去。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了，不耐烦地呵斥一句，“后面的同志坐好！拐弯就把你甩出去了！”
前排的欢声笑语被打断。
叶新睨了委屈巴巴的徐楠楠一眼，冷笑连连。
真能折腾。
王主任脸色瞬间由晴转阴，邢主任的脸色也不太好。
这种沉不住气的学生，将来怎么进手术室？
只怕留在门诊给老乡看病都成问题……
邢主任下定决心，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院长反映一下。
徐楠楠啜泣了半天，没等来前排任何一位主任的关心，只有身边的同学看她难受，关切地问了几句。
徐楠楠气急败坏地吼回去，“关你屁事！烂好心！”
一句话，把女同学吼懵了。
大家平时都知道徐楠楠脾气不好，所以尽量跟她保持距离。
但这次下乡，他们来的同学不多。
领队老师特意嘱咐了，不管在哪儿，都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所以她才鼓起勇气跟徐楠楠说话……
没想到一次勇敢，换来终生内向。
女同学往外头坐了坐，尽量缩着身子跟徐楠楠保持距离。
泪眼朦胧的世界，忽然多了一个散发着清香的柑橘。
女同学怔怔抬头，看到右前方的叶新莞尔一笑。
“给你，尝一尝。”
这是他们从吕强家离开的时候，燕妮偷偷塞进她包里的。
一共三个，大约是孩子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
叶新看得出来，女同学成了出气筒。
“谢谢。”
女同学抽了抽鼻子，接受了叶新的好意。
徐楠楠看见了，重重地哼了一声。
惯会收买人心，等回了医院，她一定要去找姑姑帮忙！
她要去邢主任的外科，她要叶新连药房都待不下去……
什么内科外科随便挑，什么几个主任抢着要……
这些好事，本应该落在她徐楠楠头上！